陳大公子沉吟幾息,道:「有損顏面。」
烈女不嫁二夫,他陳家百年清名,從未有過一女二嫁的先例。
入贅更是……
誰家也不會留一個和離的女兒在家招婿。
簡直荒唐。
就如陳大公子所說,有損顏面。
但這樣荒唐的事,在利益足夠的情況下,也不是不能想想。
用百年清名毀於一旦,去換一個李越禮。
值得,還是不值得?
陳家父子擰眉思索,腦子裡盤懸著這麼個問題。
而陳大夫人則低眉斂目,沒有說話。
作為女眷,又是晚輩,夫君和公爹談論正事,雖未曾避諱她,但以她的身份,是不宜多嘴的。 即便她心裡不太認可他們的揣度。
今日,陳大夫人算看出來了,她家那大姑子看似柔弱哀戚,對父母言行恭敬,對自身行為影響到陳家而感到羞愧,但心中自有溝壑,絕對不會被三言兩語所動搖。
不是父母發話,讓她招婿,她就會點頭招婿的。
何況,她跟趙仕傑之間的情意,只怕還沒有斷絕。
多年結髮,得他傾心相護,這樣的恩義,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陳大夫人易地而處,這樣的男人,她就是閉眼到了墳墓里,也決計放不下。
甚至無關情愛,只需要感動就夠了。
馬車還未停下,陳父就已經做了決斷。
他拍板道:「以殿下對李越禮的看重,日後出閣入相也未曾可知,入贅咱們陳家,算兩全其美,此事可行。」
跟一個未來首輔所帶來的資源能量相比,搭上些許名聲,又有什麼要緊。
他陳家這兩代,未出驕子,本就有些勢弱。
能得李越禮,何愁家族在京城中地位不穩。 陳大公子認同父親的決定,不過顧慮另外一樁事,「李越禮面上那樣大一道疤,只怕於前程有礙。」
「不妨事,」陳父擺手,「現在是新傷看著駭人,等徹底恢復了,不仔細看瞧不出的,咱們殿下用人,能者居之,不講究這些表面東西。」
只要不是真的破了相,就不會有影響。
眼看父子倆已經自顧自決定,陳母開了口。
她道:「總要問過敏敏的意見,萬一她不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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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父冷哼:「她同李越禮私相授受在先,因著他連大好的姻緣都毀了,如今人家上趕著入贅,還有什麼不樂意的?」
此言確實有理。
陳母一時語塞,也想不到反駁的話。
陳父又道,「既然是招婿,婚儀便簡單辦一下,成婚後讓他們都住家裡來。」
只有住在一起,才能讓李越禮時刻意識到,自己是陳家人。
陳父撫須而笑,對老妻道:「過幾日家宴,讓敏敏回來一趟,你好好同她說,告訴她,家裡願意成全她跟李越禮的私情,讓她無需顧慮其他。」
言語間的愜意,儼然已經看見家族興旺,蒸蒸日上的一天。 陳大公子也是一副欣然之態。
唯獨陳大夫人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
日暮四合。
初夏的燥熱漸漸散去,趙仕傑帶著一身酒氣,踏著夜色出了酒樓。
他和離的事,瞞的很緊,朝野上下無人知曉。
今日同僚盛情相邀,他尋不到理由推辭,前來赴宴。
心裡壓抑的煩心事太多,一口酒下肚,便再也克制不住,一杯一杯往裡灌。
這會兒面色潮紅,腳步虛浮,眼神不甚清明。
趙祿和另外一個家僕一起,才堪堪將他扶穩,口中請示道:「世子,咱們是回府,還是……」
這『府』,自然是尚書府。
那棟冷冰冰,透著徹骨淒涼的宅院。 虛浮的腳步一滯,趙仕傑掙開左右相扶的手,抬頭看著天邊高懸的明月,唇動了動:「那邊,還好嗎?」
今天是她離開太子府的日子。
陳家得了消息,必會去問明情況。
她爹為人固執古板,若知道他們和離,只怕輕易不會饒過。
可他不能去護著她。
一旦露面,陳家人確定他余情未了,會竭力撮合他們再續前緣。
那時,她會如何想?
只會認為他想要利用她家人,來逼她就範。
趙仕傑不想這樣。
他也厭煩了兩人這幾年來無休止的冷戰。
橫隔在他們中間的東西不徹底解決,就算她在父母的逼迫下,同意跟他在一起,又能如何?
他們還年輕,往後餘生,還有好幾十年要過。 面對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愛人,他該怎麼熬?
所以,趙仕傑只能當做不知,讓她獨自去面對父母施加的壓力,再尋機會,讓她解開心防。
他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那邊』。
被推開的趙祿有些遲疑,在主子側眸望來之前,他一咬牙,湊過去,低聲耳語了幾句。
一字一句入耳,趙仕傑下頜倏然一緊,眼裡虛浮的酒意褪去,眸色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