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冷風颳過皮膚。
肖幕蹲在一條廢棄的排污渠旁,雙手捧起刺骨的地下水,狠狠澆在臉上。
涼水沖刷掉結成硬殼的石灰粉和綠色的變異蟲液,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污濁的水窪里。
傷口接觸到富含重金屬的髒水,疼得發麻。
肖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力咬緊後槽牙。
季晚坐在一塊布滿青苔的石頭上,用工裝褲上撕下來的布條,一圈圈死死纏繞住流血的右腿膝蓋。
她的手指在冷風中凍得通紅,每一次用力拉扯布條,眉頭都會抽搐一下。
兩人都沒說話,排污渠里迴蕩著沉重的呼吸聲。
肖幕站起身,將那件被割成碎布條的帆布外套拉煉直接拉到頂端,遮住裡面被高溫燙傷的焦黑皮肉。
大腿外側口袋裡的玉盤碎片已經徹底冷卻,隔著布料透出涼意。
「走。」
肖幕吐出一個字。
他們順著排污渠盡頭的一個生鏽鐵柵欄鑽了進去。
這是第九區地下黑市的廢棄排風管道。
管道內壁布滿油污。
肖幕的皮靴踩在黏稠的積水裡,發出吧嗒聲。
他右手一直按在後腰那把開山匕首的刀柄上。
推開管道盡頭的鐵板,外面一片喧鬧。
第九區的地下黑市由廢棄貨櫃和生鏽鐵皮屋拼湊而成。
頭頂縱橫交錯的粗大蒸汽管道不斷向外噴吐著灼熱的白煙,水滴砸在滾燙的鐵皮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昏黃的蒸汽燈在濃煙中閃爍,將那些穿著破爛、面黃肌瘦的亡命徒的影子拉得極長。
肖幕和季晚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
路邊的攤位上擺著帶血的機械義肢殘件、發霉的大嘴花塊莖,還有幾支裝在玻璃管里的渾濁黑油。
幾個眼窩深陷的癮君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吸食著某種變異蟲卵燃燒產生的毒煙,喉嚨里發出咯咯笑聲。
周圍的人盯著季晚胸前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肖幕沒有轉頭,只是將右手從後腰移到了大腿外側,掃了幾個試圖靠近的流氓一眼。
那幾個流氓停住了腳步。
他們沒有在任何攤位前停留,徑直走向黑市最深處。
那裡矗立著一座由厚重防爆鋼板焊接而成的兩層鐵皮屋。
屋頂上架設著兩挺重型蒸汽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著下方的主幹道,黃銅彈鏈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這裡是蛇頭老鬼的地盤。
季晚走到厚重的鐵門前,用特定的節奏敲擊了三下生鏽的門環。
沉重的防爆門向內拉開一條縫隙。
一個滿臉橫肉、左半邊身體被粗糙機械臂替代的打手探出頭來。
他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目光在季晚胸前的帆布袋上停留了一秒,隨後側開身子放行。
鐵皮屋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盞黃銅油燈跳動著微弱的火苗。
老鬼坐在寬大的轉椅里。
他是個乾瘦的小老頭,左眼戴著一個精密的黃銅蒸汽義眼,右眼則是渾濁的肉眼。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打磨得光滑的變異獸骨雕,看著推門而入的兩人。
「我當是誰,原來是季家的小丫頭。」
老鬼靠在椅背上,「外面防疫隊的瘋狗正在滿大街抓人,聽說觀測台那邊連地皮都被掀翻了。你們兩位能活著走到我這兒,命真夠硬的。」
老鬼的目光掃過肖幕被石灰粉染成灰白色的頭髮和他滿身的血污,撇了撇嘴。
「不過,我老鬼做的是逃命買賣,不搞慈善,沒有硬通貨,兩位還是從哪來回哪去。我這兒的茶水可不免費。」
季晚沒有接話。
她大步走到那張油膩的實木辦公桌前,雙手死死抓住帆布袋的底部,腰腹發力,用力向上一提。
「砰!」
沉甸甸的極品藍冰隔著帆布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黃銅油燈劇烈晃動。
季晚捏住生鏽的金屬拉煉,一把將其扯開。
一股寒意從袋口湧出。
低溫凍結了水汽,化作白霧,撲滅了桌上的油燈。
幽藍色的光芒傾瀉而出,將整個昏暗的鐵皮屋照得一片慘藍。
這塊拳頭大小的變異能源表面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暈,內部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能量脈絡在跳動。
藍光映照在老鬼乾癟的臉上,將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塊老年斑都勾勒得清晰無比。
屋裡安靜下來。
站在門口的打手愣住,手裡的蒸汽步槍險些砸在腳面上。
他盯著桌上那塊藍冰,咽了口唾沫。
老鬼僵在椅背上。
他手裡的骨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順著傾斜的地板滾落進陰暗的角落。
那隻精密轉動的黃銅蒸汽義眼內部,齒輪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義眼的焦距鎖定在藍冰上,紅色的指示燈閃爍,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而他那隻渾濁的肉眼盯著藍光,眼白里爬滿紅血絲。
老鬼盯著藍冰。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腔劇烈起伏。
他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慢慢向桌上的藍冰伸過去,指甲在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慘白。
「兩張去第一區的黑市頭等車票。」
季晚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她一把按住帆布袋的邊緣,擋住了老鬼伸過來的手,「這塊石頭,買票,剩下的,買你的嘴巴閉緊。」
老鬼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頭,目光在季晚和一直站在陰影里一言不發的肖幕身上來回掃視。
他縮回手,嘴角往上扯了扯。
「一區?那地方現在可是個大火坑,連高塔的巡邏艦隊都不願意靠近。」
老鬼搓了搓雙手,眼角的皺紋緊緊擠在一起,擠出一個和善的表情,「不過嘛,只要籌碼足夠,我老鬼連地獄的單程票都能給你們弄來。」
老鬼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對著兩人做了一個誇張的請的手勢。
「這純度的貨色,第九區已經有三年沒見過了,兩位是貴客,絕對的貴客。」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鐵皮屋深處的那扇暗門退去。
「最近的一班走私列車半小時後發車,你們先坐,我去裡屋保險柜里拿車票和地下通行證,馬上就來。」
老鬼轉身走向裡屋,腳步急促。
他那件寬大的黑皮大衣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迅速消失在暗門背後。
肖幕站在季晚側後方。
他沒有看老鬼離去的背影,視線越過辦公桌,落在牆角一根粗大的蒸汽排氣管上。
他的大腦在經歷了之前的透支和幻覺後,聽覺變得敏銳。
在黑市外圍震耳欲聾的喧鬧聲、頭頂蒸汽管道泄壓的嘶嘶聲,以及門口打手粗重的呼吸聲中。
肖幕捕捉到了一陣輕微、沉悶的金屬摩擦音。
那是大型精鋼齒輪相互咬合、厚重的防爆鋼板在滑軌上向下滾動的聲音。
聲音來源於鐵皮屋的四周牆壁夾層內部,切斷了所有出口。
肖幕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他右手五指收攏,握住了後腰那把開山匕首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