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度的高溫蒸汽在狹窄的連線通道內持續翻滾,形成一堵無法逾越的白色高牆。
沸騰的水汽撞擊著結冰的鐵壁,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聲。
渾濁的水汽順著熱浪倒灌進動力艙。
通道另一端,那幾個舉著槍的權貴保鏢被灼熱的氣浪逼退。
他們的軍靴在冰面上踩出凌亂的碎裂聲。
探照燈的白光穿不透這層濃密的水霧,他們只能聽見倒在蒸汽里翻滾的同伴發出非人的慘叫。
那些保鏢咽著唾沫,死死捏著槍柄,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邁出半步。
肖幕站在白霧後方。
他左手端著那把奪來的短管蒸汽手槍,黃銅槍管散發著灼人的高溫。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棉質內襯貼著緊繃的肌肉,冷汗順著下頜線滴落,砸在腳下泛著血污的鐵皮上。
對峙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刺耳的電流麥聲穿透了高壓蒸汽的轟鳴。
中段車廂的防爆門後,老式擴音器被接通了。
「前面的朋友,我們談談。」
擴音器里傳出一個油膩且發顫的男聲,正是那個用絲綢手帕捂著斷鼻樑的胖商人。
他的聲音經過電流放大,在封閉的隧道里迴蕩,尾音發著抖。
「你們要動力,我們要逃生艙,大家都是為了活命,把這鐵皮罐頭徹底毀了,誰也走不出一區邊界。」
胖商人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讓你的人把蒸汽閥門接回去,中段車廂歸我們,動力艙歸你們,我們互不干涉。」
肖幕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大拇指壓著擊錘,食指穩穩扣在扳機上。
「讓你的狗退到防爆門後。」
肖幕的聲音透過蒸汽牆傳過去,語速平緩,「通道里留一個人,我打碎一個腦袋。」
擴音器里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通道里傳來胖商人的咒罵聲和保鏢們倉促後退的腳步聲。
沉重的金屬軸承轉動,中段車廂的防爆門被重新拉上,發出極其沉悶的撞擊聲。
通道另一端的強光探照燈隨之熄滅,只剩下翻滾的白色水汽。
肖幕沒有放下槍。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肩膀,落在季晚身上。
「動手。」
肖幕吐出兩個字。
季晚靠在滾燙的黃銅蒸汽鍋爐旁。
她左臂斷骨處的肌肉已經腫脹發紫,粗布外套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她咬緊後槽牙,右手握住那根卡在主管道齒輪組裡的實心鐵棍。
鐵棍表面長滿鐵鏽,硌著她掌心的老繭。
她屏住呼吸,腰腹肌肉繃緊,發出一聲壓抑在喉嚨底的悶哼。
季晚丟下鐵棍,迅速抽出腰間的生鏽扳手,卡住主減壓閥門巨大的黃銅螺母,用盡全身力氣向左扳動。
高壓蒸汽被重新導回主管道。
黃銅壓力表上的指標劇烈跳動,迅速攀升,越過紅色的警戒線,穩穩停在滿載刻度上。
列車底盤深處的齒輪組爆發出轟鳴。
精鋼車輪碾壓著鐵軌,乾澀的卡頓聲消失,速度開始爬升。
季晚脫力般滑坐在地板上。
她大口喘著粗氣,右手哆嗦著把扳手插回腰間卡扣。
肖幕收回視線。
他垂下槍口,目光掃過動力艙滿地的狼藉。
光頭壯漢依然仰面躺在血泊和機油的混合物中。
他龐大的身軀占據了動力艙一角的空間,斷裂的右手手腕呈現出扭曲的角度,森白的骨茬暴露在渾濁的空氣里。
肖幕走過去,軍靴踩在黏稠的血水上,發出吧唧的聲響。
他準備搜刮這具屍體上的備用子彈。
肖幕蹲下身,左手握著槍,右手伸向光頭壯漢防彈風衣的內側口袋。
指尖觸碰到壯漢胸口皮膚時,肖幕的動作停住了。
觸感不對。
死人的屍體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裡,溫度流失得極快。
這具屍體躺在冰冷的鐵皮地板上已經有一段時間,表面應該開始僵硬發涼。
但肖幕的指尖傳來的,卻是一股極其反常的滾燙。
那種溫度,超過了正常人類發高燒的極限。
肖幕下頜骨肌肉收緊。
他左胸內側口袋裡的玉盤碎片,突然毫無徵兆地跳動了一下,鋒利的邊緣再次切開他剛剛癒合的皮肉。
肖幕皺起眉頭。
他迅速抽出右手,一把揪住光頭壯漢防風衣的領口,用力向下一扯。
刺啦一聲,粗糙的布料被撕開,露出了壯漢粗壯的脖頸和一大片胸膛。
防爆燈昏黃的光線打在那片皮膚上。
光頭壯漢原本小麥色的皮膚,此刻變成了灰白色。
而在那層表皮之下,密密麻麻的血管完全凸起,變成了暗紅色。
肖幕眯起眼睛。
那些暗紅色的血管,並不是靜止的。
在壯漢脖頸動脈的位置,有幾根紅艷的菌絲,正刺破了血管壁,在半透明的皮膚下緩慢蠕動。
每一次蠕動,都會讓壯漢的皮膚表面跟著起伏。
肖幕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瘟疫。
那場在第九區爆發、讓無數人變成焦屍和怪物的紅毛瘟疫,根本沒有被甩在九區的封鎖線外。
它早就跟著這群逃難的權貴和保鏢,登上了這輛封閉的走私列車。
它潛伏在人類的血液里,在極寒和恐懼的催化下,正在完成最致命的變異。
一場遠比權貴奪權更恐怖的血肉危機,已經在車廂內部徹底爆發。
光頭壯漢的胸腔突然極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他那雙原本因為腦部重創而翻白的眼球,向下轉動,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肖幕。
眼白中布滿了紅血絲,瞳孔渙散。
肖幕站起身,右手大拇指壓下蒸汽手槍的黃銅擊錘。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