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
更鼓聲響,窗外的天光早已被黑夜吞了個乾淨。李默童盤腿坐在床上,細細打量手中那條玄靈根。
這靈根本是從玄敬身上活生生剝下來的死物,檢驗儀自然是沒有反應的。
所以為了讓它能「活」過來,自己在檢驗時往裡面注入了一點先天一炁。
如今那點炁應該早已散去,這靈根卻還在微微抖動,似是某個孽障至今仍陰魂不散。
篤,篤。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哪位道友?」
「老奴奉主人之命,特請玄敬道長出門一敘。」
李默童眉頭一緊。
夜半三更請人出門,不是請客斬首,便是收下當狗。
他三兩下把玄靈根重新貼回背上,穿戴整齊,扣好面具,才推門而出。
門外站著一個佝僂老人,手裡提著一盞玉燈,裡面青鳥的光影環繞,充當燈火。
見李默童出來,他立刻彎下腰去:
「玄敬道長,我家主人備了些薄酒,請道長賞光。」
「你家主人是哪位?」
「道長去了便知。」
「還賣關子?」
李默童面具後的眉頭皺得更緊。
在這御前鬥法之中,為了防止參賽者提前拉幫結派、私下鬥狠,各家出身本該由神宵宮嚴加保密。可現在,這老奴連自己的道號都知道了。
看來這所謂嚴加保密,也就是拿來糊弄沒有門路的人。
「前面帶路吧。」
「好,煩請道長跟緊」
老奴提燈走在前面。二人出了丁字院,沿著長廊一路穿行。
夜裡的神宵宮比白日清靜得多。幾條全息光影的金魚伴著仙鶴,無所依地四處空游,權當做這濃稠夜色里的燈火。
走了半刻,老奴在一間亮著燈的客房前停下腳步。
「道長,請。」
房門一打開,酒肉香氣便一股腦撲在李默童的面具上。
屋內已經坐著三名道人。
左邊一個白胖,笑口常開,金絲打底衣裳;右邊一個儒雅,羽扇綸巾,謙謙君子模樣。
只有靠窗那人最是古怪。
他身材高大,散發遮面,一身舊道袍胡亂裹在身上。寬袖之隱約可見兩條粗壯臂膀,面容陰沉,眉眼凶厲,似有一股燥熱煙氣從發間緩緩冒出。
那模樣,可真謂是:
亂發遮天目無瞻,不見流水不見山。
袖中星斗千斤墜,履下孤途萬里寒。
堂前怒罵三千客,月中獨影幾般纏。
莫問前路何處覓,魔王一去不復還!
李默童進屋時,那散發道人只抬眼看了他一下,隨即便又低頭飲酒。
反倒是那白胖道人滿臉堆笑,起身迎來:
「玄敬道友,有失遠迎!快快入座!」
「道友認得貧道?」
「金華山的高徒,貧道雖未曾見過,卻早有耳聞。」
白胖道人一手拉開椅子,另一手便要去攙李默童的臂膀,親熱得像是多年不見的同胞兄弟。
李默童皺眉,不動聲色地閃開,自己坐在一旁:
「道友消息倒是靈通。」
白胖道人愣了一瞬,臉上的笑容卻不減半分:
「哪裡,哪裡!不過是恰好有個相熟的朋友,在報名處幫些小忙。」
儒雅道人提起酒壺,恭恭敬敬地替李默童滿上一杯:
「在下馬會,劍修,江湖道友給面,喚我一聲君子劍。旁邊這位是……」
「貧道歡喜陀,周定!我們二人都是在南方修行的散修,久聞金華山大名,今日得見高徒,實在三生有幸!」
「有話直說。」
李默童指尖輕輕拈起酒杯,看著酒液在杯中緩緩搖晃。
這二人連哄帶笑,像是兩塊擅自黏上鞋底的糖稀,又熱又黏,見了便讓人發膩。李默童打心底里對他們喜歡不起來。
馬會笑容微僵,和周定對視一眼。
「玄敬道友快人快語,那貧道也就不繞彎子了。此次鬥法,足有百餘位道友參加,最終請柬卻只有三張。我二人修行多年,手中也有幾分手段,只差一些名望……」
「所以?」
「鬥法前夜,神宵宮將招待眾道友齊聚一堂,設飲歡宴。」
「屆時,還勞煩與我們二人同席而坐。若有人問起,您只需說一句,與我二人是至交好友即可。」
馬會笑著從桌下取出一個木匣。匣蓋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根金條。
「當然,不讓道友白白勞神。一點香火,還請笑納。」
李默童看了一眼金條。
若是幾日前,這一匣子東西擺在眼前,他怎麼也得多看兩眼。
可眼下,背後的金華山是假的,玄敬的名號是假的。
拿假名假勢賺真金白銀的膽子,他李默童不是沒有,還很大。
只是這兩坨糖稀給的錢,太粘人也太燙手了。
「二位好意,貧道心領。只是家師素來教導,修行之人當腳踏實地,切莫天馬行空。」
「……道友,這是何意?」
周定臉上的笑慢慢淡去。
「什麼意思,你們心裡該有個數。」
李默童起身便要離開,門外那佝僂老奴卻橫跨一步,擋住了房門。
與此同時,馬會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巧的匣子。
上面寫著四個字:君子七劍。
「玄敬道友,我等誠心相待,你這般不給面子,怕是不好吧?」
「怎麼,軟的不成,要來硬的?」
面具之後,李默童的雙眼微微眯起,先天一炁暗中調入手腳經脈中。
他背後的飛劍但凡出鞘,便定然不是尋常動靜。在這神宵宮之內,他可不想用這等方式一鳴驚人。
但誰又沒用拳腳打過幾個序九呢?
可還不待他動手,一直靠窗飲酒的散發道人忽然開了口:
「聒噪。」
聞聲,馬會回頭怒視:
「樊道友,此事與你無關!」
「你們請我來時,只說是吃酒。」
散發道人放下酒杯。
「如今把這破事混進酒里,酒全餿了,喝得不痛快,便與我有關了。」
「你這……」
呼!
袍袖一揚,勁風驟起。
一道長蛇般的黑影帶著哐啷聲脫袖而出,乘著這股勁風,如龍遇浪,直衝馬會而去!
馬會甚至沒能看清那是何物,只覺得胸口一緊,酸的、腥的、苦的,擰做一團,似浪濤一般,撬開他的嘴便洶湧而出!
砰!
木桌四裂,酒菜紛飛。馬會陷進牆中,胸前道袍凹下一大片,張口便噴出一股酸水。
散發道人抬手,那黑蛇乖巧地纏回他臂膀上。
李默童定睛看去,那哪是什麼黑蛇,分明是一條流星錘!
錘頭如拳頭大小,鐵刺寒芒如炬,漆黑的鐵鏈泛著陰冷,似龍鱗裹滿結實的手臂。
周定臉色驟變,左手慌忙探進懷裡。
可散發道人沒給他機會。
雙足紮根、扭轉腰身,一拳激起千層罡風,那流星錘再次乘風而起!
咣!
轉瞬之間,周定只覺得自己下巴一晃,隨後神魂囫圇、天地倒轉,腳下不知踩得是泥還是水,一腳平地落空,便栽將下去。
金條四散,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散發道人抖了抖衣袖,流星錘沿著鎖鏈倒飛而回,轉瞬便消失不見。
他站起身,破舊道袍依舊隨意裹在身上,從李默童身邊擦肩而過。
「怎麼,兩位散修同袍一人來了一下,輪到貧道時,卻不出手了?」
搶先開口的是李默童。眼下,他只覺得這人實在是有趣。
而那散發道人停下腳步,也不回看李默童一眼,只是盯著門口那發著抖的佝僂老奴。
「那兩個腌臢聞著噁心,打便打了。你這人,留到鬥法的時候打翻,才叫真的痛快。金華山的,你切記著:」
「我樊瑞不低於人下,更不屑於舔宗門子弟的屁股!」
話音落下,他抬腳踢開擋門的老奴,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李默童站在原地,看著那散發背影漸漸遠去,又低頭看了看滿地金條。
流星鐵錘難當,邪法妖術猖狂,芒碭占山稱聖,自號混世魔王。
他竟然就是混世魔王,樊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