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敬道長,鬥法宴時辰將近,還請您移步神宵宮主殿。」
床榻之上,盤膝而坐的李默童緩緩睜開雙眼。
「還真是快,道爺我才修煉多少日子,就又要拋頭露面。」
鬥法宴之前這三天,是李默童難得的清閒日子。
身處神宵宮內,不必憂慮衣食住行,也不必戒備外人闖入,這無所事事的寧靜時光正是修煉的好時候。
這三天裡,除去吃飯就寢,李默童無時無刻不在調動內觀眼,引炁破脈。
只是這成果,卻不那麼顯著。
「三天時間,帶脈只破掉了不到八分之一……」
自打沖脈大開,他自覺自身炁量暴漲。往日沖脈將開之前,那炁量不足、難以衝破瓶頸的感覺理應不復存在了。
可實際情況是,破脈的難度卻一刻更比一刻高。
他不禁想起雙寧那日對他說的話。回過神時,右手已經摸出了那枚紫色丹藥。
上面似乎還帶著道姑手指的溫熱。
「玄敬道長?」
「……就來。」
現在可不是修煉的好時間了。無論何時,人情功夫總要應付一下。
穿戴整齊,李默童推開門,只見一個面容姣好、身纏飄帶的赤腳丫鬟朝他微微頷首:
「玄敬道長,還請隨奴家來。」
……
神宵宮主殿,此刻宛如天宮仙境。
這並非比喻。濃重的白霧鋪在地面之上,宛如雲海,還有異香混雜其中。
身纏飄帶的侍女們頂著別無二致的精美面龐,端著酒肉,踏著平穩的步子在各個餐桌之間往返。
白皙的足趾於雲霧之間若隱若現,不少道人們吃著嘴裡、盯在眼裡。
肉香,酒香,果香,體香,雲霧香,諸般香氣混雜在一起。
何為極樂?便是教你分不清東西南北。
「玄敬道長,請您挑中意位置落座。」
領路的丫鬟朝李默童欠身致意,接著就加入到侍女隊伍中去了。
這宴會,明面上說是讓道士們見禮,彼此有了酒肉之情,到時下手也能顧得幾分輕重。
實際上,無非就是有門路的顯擺門路,沒門路的四處找門路。
李默童目光掃過一周,還真看見了不少熟面孔。
地包天的黃衣散修顧不得別的,正抱著一隻油光發亮的燒雞大塊朵頤。他眼角滲出的淚水似乎表明,他有時日沒吃過正經餐食了。
樊瑞依舊獨坐窗邊,面前五個空壺,兩個空碗,周身無人靠近。
前些日子才挨過打的馬會、周定二人,此刻倒是半點看不出狼狽。二人一左一右,正圍著一方臉道人敬酒。
「孫道長乃青城山高徒,來參加這散修鬥法,豈不是手到擒來?」
「馬道友說的是!青城山自古便是道門魁首之一,散修之流不過腐草之螢,豈敢和日月爭輝!」
那道人方正面龐,兩道長須,酒氣上臉,滿面潮紅。
「哪裡,哪裡……貧道孫正乾,奉師門之命,下山歷練而已。爭那請柬倒是其次,最要緊的,還是和諸位散修道友印證道法!」
「道長,高義!」
「青城山,硬氣!」
馬會吹捧,周定點頭,兩張嘴一唱一和。前些時日要粘金華山的兩坨糖稀,此刻黏上青城山了。
李默童聽得牙根發酸,索性離他們遠了些,在殿角尋個無人的位置坐下。
放眼四周,似孫正乾這樣的名山子弟還不止一個。
遠處一個年輕坤道面前,五六個面相出眾的男散修貼在她身邊,奶聲奶氣地喚著「茅山好姐姐」。
看起來,這些名山子弟們打著歷練的旗號、下山捏散修的軟柿子,似乎已是種慣例了。
而散修們也不惱。
請吃酒,送金銀,點頭哈腰,這些宗門子弟的指頭縫裡但凡能漏下一點,便足夠他們省去月余的奔波。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久而久之,這「炸魚」反倒成了人人默認的規矩。
「好世道啊……」
李默童輕嘆一聲,擰下燒鵝腿,一口扯下大半塊肉。
世態炎涼不是一個李默童管得了的,先填飽五臟廟再說。
就在他仔細品著嘴裡肉香時,一股濃烈的酒氣自身邊撲來。
「……道友,我,我識得你……」
李默童抬起頭,只見一個年輕道人端著酒壺,臉頰醉紅,眼神迷離。
「你是……那誰……」
顫抖的瞳孔在李默童身上亂掃,最終落在他腰間那塊用來標記鬥法參與人身份的腰牌上。
「玄……玄敬!真是你啊!兩年不見,長——這麼高啦!」
年輕道人一屁股坐到李默童旁邊,伸手便想拍他的肩膀。
「聽說你來了,師兄還……不信!你我都……兩年沒見……了吧?」
「……」
李默童嘴裡嚼著鵝肉,面具後的眉毛早已擰成一團。
這人,他似乎有印象。
往日兄弟三人一同下山之時,玄敬曾在城裡遇到一個青城山來的道童,一來二去,兩人便相談甚歡,此後仍保持通信往來。
似乎,就是他。
壞了,假的碰上真的了。
「你這……臉……怎麼了?」
「……」
「身材……練得……不錯啊!怎麼……練得!」
「……」
「你看,看啊……這一屋子,稀人仙女!聽說是……那個李師師那,搞來的底子……培育出來的!好看,養眼!哈哈哈!」
「……」
李默童表面平靜,藏在桌下的手卻捏出了一把汗。
熟人面前,多說多錯。與其強行應答,他不如裝作一個被醉鬼騷擾的陌生人,裝聾作啞。
在他馬上就快繃不住的時候,一道略微年長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師弟,你在這裡作甚?」
李默童轉頭,正見孫正乾帶著馬會、周定走來。
方臉道人被酒色吹捧溫暖得飄飄然,好不容易修得的那點道心早已不知所蹤。
可他面上的潮紅之色,在觸及李默童背後的黑匣之時,瞬間褪去八分:
「……像……太像……」
色澤,質感,尺寸,還有那不容質疑的厚重感。
一切都讓他想起卜凡樓之內,那柄從天而降的墨色之劍。
孫正乾只覺得背脊一涼,酒醒了七分。
「師兄,這位是……金華山的玄敬道友!我二人以前……」
「你喝多了!」
孫正乾一把拽住師弟的臂膀。
「道友,師弟不勝酒力,若有冒犯,還望見諒!見諒!」
「……無妨。」
「見諒!見諒!」
孫正乾哪敢多留,拖著還想說話的師弟便走。馬會、周定不明所以,只得慌忙跟在後面。
李默童看著四人遠去,不由得鬆了口氣。
「……這都是什麼糟心事……」
嗡。
悠長的玉磬聲忽然傳遍大殿。
雲霧忽然變得愈加濃厚,逐漸不再滿足於地面,而是充斥空中。
「淦,道爺我這鵝腿還沒吃完呢!」
大殿中央,一道青白光柱從地面升起,逐漸勾勒出一個盤腿而坐的道人虛影。
雲霧掩映之下,此情此景,如夢似幻。
道人的面容看不甚清,身影也模模糊糊。可殿中道士,無論散修或是那幾個宗門子弟,竟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
「恭迎陳道子國師!」
聲音如山呼海嘯,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李默童見狀,不敢怠慢,也有樣學樣地低下頭去。
陳道子。
當今天水王朝國師,皇家道場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諸位道友不必多禮。」
陳道子的聲音不高,卻在雲霧中繚繞不斷。
「明日鬥法,以道會友,重在印證所得。勝者莫驕,敗者莫餒,切不可妄傷性命、壞我道門和氣。」
話音一落,殿中讚頌之聲便接連而起。
有人贊國師慈悲,有人頌國師道法通天,還有人隔著全息影像便跪地叩首,恨不得把腦袋磕進地磚里。
李默童在人群最後,只跟著敷衍地拱了拱手。
聽著對國師的稱頌,他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
水滸之中,道法高深者有羅真人,有入雲龍公孫勝,混世魔王樊瑞也算得一籌。
可這陳道子……全書翻遍,李默童也尋不到他的名字。
能令宗門子弟俯首,足可見他是能力壓天下道門的能人。
這號人物,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嗡。
光影消散,陳道子的身形化作點點靈子,散化於雲霧之中。
緊接著,雄渾的報時聲響徹大殿:
「宴畢閉門,諸位道友回房靜修!」
「明日辰時,御前鬥法,正式開場!」
「……他無量天尊的,道爺一條鵝腿都沒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