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磬聲響,夕陽已經沉到神宵宮的飛檐之後。
擂台已經逐漸冷清,宮外卻依舊熱火朝天。
百姓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爭論不休,言語之中滿是對今日鬥法的意猶未盡。
而那最燙手的爭論點,不用說也曉得是哪個。
「離字主火,以劍載術,此乃堂堂正正的術修手段!」
「放你娘的屁!那玄敬從頭到尾就拿劍硬掄,哪裡施過什麼術?」
「你才是放屁,那卦盤都亮了,還能有假?!」
李默童聽著身後的爭論,腳步愈走愈快。
再聽下去,他自己都快相信那火德焚原劍訣是金華山真傳了。
繞過主殿,走進一條無人的偏廊,丁字院已經近在眼前。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清香自他身後傳來。
還未等他反應,一雙溫潤柔滑的手就已經覆上他面具的窺視孔。
「冤家,猜猜人家是誰?」
「……」
「冤家,怎地不說話了?」
「仙女,你手上力氣但凡再大些,貧道這面具就要嵌進麵皮里去了……」
「人家現在可正後悔呢……後悔當初怎麼就沒直接捏死你個冤家!」
纖細的五指用力一擰,李默童不得不原地轉身面向身後。
背後的雙寧桃花帶笑,一雙劍眸放著勾人心神的光。
若是無視她手上那強手裂顱的力道,這可真是副賞心悅目的畫面。
「李默童啊李默童,你參賽前,老娘是怎麼叮囑你的?在座位上看你的洋相,老娘氣的牙痒痒!」
「……低調行事,裝的像些……疼疼疼!」
「你這呆子還記得啊!你自己心裡好好盤盤,哪裡裝得像,哪裡低調了!」
「他們不是都信了麼嘶……雙寧!真當道爺不打女人是不是!」
「你打啊,我看你這理虧的冤家哪來的底氣打老娘!」
雙寧手上力氣更重了幾分,那面具開始嘎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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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伎倆,騙騙黔首容易,騙騙馬會那等蠢物也不難。但等回頭金華山找到你頭上,你最好祈禱自己是個九條命的狸奴!」
雙寧臉上的笑意更甚。這並非是因為喜上眉梢,而是怒火中燒。
「你今日打著金華山的名號,宣揚什麼火德焚原劍訣。等消息傳開,你覺得金華山會不會查查這門他們不知道的神通哪來的?」
「然後會不會再查查是誰用的?會不會再想想怎麼弄死你個呆子更痛快些?」
「疼疼疼……尋便尋!怕他怎地!」
李默童一把推上雙寧的肩膀,把二人分開些許,那快被捏爛的腦袋才終於能緩口氣。
「打從宰了那不肖師弟開始,道爺和金華山便再無轉圜餘地!債多不壓身,還怕這一遭不成?!」
「你……」
「更何況,他們不來找我,道爺也終有一天要尋到他們頭上!」
「……」
雙寧只覺得自己一肚子火氣憋在肚子裡,快要炸了缸。良久,她崩出一聲認命的輕笑:
「你倒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見雙寧有些泄了氣,李默童也不願再繼續費口舌在這個話題上,轉而問到:
「陳遠如何了?」
「遠兒還算穩定。我會暗中給他服下些丹藥,再學著你之前的樣子給他調理內息,現在氣息還算平穩。」
「人還是沒醒?」
「偶爾會眨眼,能吃些東西,也能聽懂一兩句簡單的話,只是仍舊不認人。」
說到陳遠,雙寧眉眼間那股銳氣軟化了些許。
「你那兩個潑皮朋友輪流守著,那婦人也日日幫忙。再加上我暗中照拂,暫時出不了大亂子。」
御前鬥法這些時日,李默童沒法像以往一樣照拂陳遠左右。這個任務,就又落到了原師姐雙寧頭上。
雙寧起初是不願的,問其原因,仍舊是那套無顏相見的說辭。
但是在李默童對她好好地陳述了一通利害,尤其是張三和李四兩個搞不好會用羹湯把陳遠嗆死之後,她還是鬆口了。
「就是你那兩個潑皮朋友……怎麼說呢……」
「怎麼說?」
「眼神忒扎人了些……雖然我儘量躲著他們,但偶爾碰見兩回,還是要被盯出雞皮疙瘩。」
看著雙寧那撓胳膊的模樣,李默童嘴角不由得抽搐。
畢竟早在還不知道她是個女人的時候,張三就已經對著雙寧看直眼了。
尤其在李默童把雙寧正式介紹給他們之後,張三更是原地蹦起三丈高:
「看看,李四!爺我就說我不是龍陽之好!快去給爺正名!」
這場景歷歷在目,李默童不由得也扶額搖頭。而雙寧似乎想起了什麼:
「說起來,那個拖著長辮子的丫頭,倒是對遠兒上心得緊。」
「翠柳?」
「哦呦,原來叫翠柳。」
雙寧銀牙輕啟,眸子裡都是意味深長的笑意:
「人家可都看在眼裡。每日餵湯、擦臉、換藥,哪個都不許旁人插手,上心得緊。」
想起那翠柳冷冰冰的模樣,李默童不由得笑了一聲:
「傻人有傻福。道爺清醒二十多年,怎地沒人餵我一口湯?」
「要不老娘直接給你那葫蘆腦袋捏扁?傻了之後,說不準也有人疼。」
「還是罷了。」
二人言語間,天色已接近全暗。
神宵宮上空充當燈火的游魚與仙鶴,也不知何時開始慢悠悠地徘徊起來。
李默童看著那游魚,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雙寧,你既然有二仙山的請柬,為何不直接用它帶陳遠出城?」
「不是講過了?我有要事,沒法陪同你們。那請柬沒有本人在場便無法充當憑證,你們還是……」
「究竟是何要事?」
雙寧沉默了。
她垂下雙眼,纖長的五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澄黃玉佩。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開口:
「……你要是不介意再惹一身騷,講於你聽也沒什麼。」
「你也說了,道爺我死豬不怕開水燙。」
「……你這呆子。」
這是雙寧第二聲認命的笑。
「我家師兄魂燈滅了。」
「你師兄?」
「二仙山的大弟子,半步通天的玄門序三,道號一清道人,俗名公孫勝。」
李默童瞳孔猛睜。
梁山首當其衝的半步真仙,公孫勝!
「你說公孫勝是你師兄!?」
「怎麼?你認得他?」
「……略有耳聞,略有耳聞。」
李默童定了定神。世間人們不知水滸,不懂天閒星的含金量倒也正常。
但他更在意的是,魂燈一滅,公孫勝十有八九是……
既然如此,那這水滸世界的劇情不就要偏到姥姥家去了!?
「他怎會……?」
「不知道。」
雙寧搖了搖頭。
「他雖喜歡雲遊,可憑他的本事,獨步天下也沒什麼問題。但半年前……魂燈忽地就滅了。」
「師傅只說師兄自有命數,讓我不可下山尋找。」
「你沒聽?」
「若是聽了,我現在便不在這裡。」
她答得理所當然。
「我瞞著師傅獨自下山,一路查到汴京。相關的信息,根全在一個名字上。」
「誰?」
「當朝國師,玄門序二,陳道子。師兄最後接觸的人,便是當朝國師陳道子。」
陳道子,又是這個神秘莫測的名字。
李默童細細咀嚼著這個信息。
若雙寧所說為真,公孫勝如此神通,尚且只是序列三,那陳道子居然已經是序列二……
豈不是說明,他是羅真人那個級別的大能?
這種大能,豈會名不見經傳?
「這陳道子,究竟是什麼來路?」
「無人知曉。」
雙寧的聲音愈發低沉。
「師承不詳,出身不詳。只知道他早年似乎並非玄門中人,而是兵戈序列的從序者,曾任過提轄,後因事端離京。」
「提轄……」
李默童眉峰緊皺。
這套身份模板,聽上去也未免和一些好漢太像了。
乍一聽,還以為是某個水滸的狂熱粉絲給自己的原創人物加的對標身份一樣。
「之後呢?」
「之後,他便成了陳道子。」
雙寧退後一步,身形逐漸隱入長廊的陰影。
「李默童,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你只管拿到請柬、護遠兒出城。多的事,莫要插手。」
話音落下,桂花香隨夜風一同散去。
……
入夜,丁字院內一片寂靜。
李默童盤腿坐在床上,照常修煉。可今夜,他難得無法全神貫注。
入雲龍公孫勝失蹤,最後見到他的是水滸之中本不存在的陳道子。
一個來歷不明的國師,早年還是兵戈序列,甚至做過提轄。
這些線索似一團亂麻,糾纏在李默童腦中,理不出線頭。
忽然之間。
嗡——!
悽厲的警報聲驟然刺破夜色!
血紅的游魚影像在空中張大了嘴,聲嘶力竭地尖聲嘶吼。
「緊急封院!」
「檢測到參賽道友生命體徵消失。所有人留在房中,不得擅自走動!」
「違者,以同謀論處!」
李默童猛然睜眼。
院外,凌亂的腳步聲已混作一團。
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