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讓牙牙全力以赴……」
墨檀輕聲重複了一遍魯維的話，沉默了數秒鐘才皺眉道：「是因為所謂的『全力』會伴隨著很大的安全隱患，是麼？」
魯維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說道：「沒錯，在她身上那些堪稱亂七八糟的特質開始逐漸變成顯性狀態後，你們之間已經出現了物種級別的差距，我可以簡單舉個例子，就好像你們所有人都是一把劍、刀、法杖或者其它什麼武器，平日裡，你們會不斷地對自己進行『鍛造』、『錘鍊』、『附魔』等打磨，讓這個武器變得愈發強大，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變強還是衰弱，一切都是可控的、呈遞進的。」
「我大概明白了。」
墨檀微微頷首，問道：「那牙牙呢？」
「她現在就像是一塊金屬，一塊可以變形，擁有著無數模具與可能性的金屬，很堅韌、很柔軟，也很脆弱。」
魯維看著正在擺弄著自己的頭髮，滿臉沒心沒肺的牙牙，淡淡地說道：「現在的她，還被框定在一個模具中，她有著盜賊職業系的靈活，有著常規犬族半獸人的基礎素質，有著狂化後相較於同階位物理系職業者更強大的力量，這很優秀，但並不罕見。」
季曉鴿眨了眨眼，遲疑道：「牙牙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她是我們中最完美的斥候，而且也是跟默一樣的多面手，這個定位在冒險者小隊裡還是挺常見的吧？」
「那是因為她目前還被過去十幾年累積出來的『本能』與『潛意識』控制著，她認為自己應該去做某些事、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某些事，而這份對於所有人來說都如呼吸般正常的認知，則是她未來能夠正常存在的最大保障。」
魯維垂眸看著自己的魔晶板，語氣低沉地說道：「從這個時刻開始，她的可能性已經從『絕對有限』變成了『相對無限』，而這種被根植在生命底層邏輯中的『無限』，並不是一件好事，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在她的精神崩潰之前，就會從生物層面上喪失『自我』，變成一個渾渾噩噩的東西。」
「！」
季曉鴿立刻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自己的嘴。
「……」
而谷小樂、賈德卡、鹿醬和王霸膽也都陷入了沉默，眼中滿是憂色。
「因為模具會出問題，對麼？」
只有墨檀依然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目光沉凝地分析道：「魯維大師你的意思是，現在的牙牙儘管依然維持著『正常認知』中的狀態，但如果她頻繁地使用那些並不屬於『半獸人』、『斥候』、『牙牙』的力量，有意識或非受迫性地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就有很大可能性擺脫按理說應該每個人獨有一份的『模具』，讓自己的存在形式『溢出』。」
魯維扯了扯嘴角，隨即便對墨檀的回答給予了肯定，正色道：「就是這樣沒錯，而你剛剛提到的『溢出』，對現在的小狗來說是致命的。」
「有關於這方面……」
墨檀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攥緊了拳頭：「能詳細說說嗎？」
「其實就算我不說，你小子心裡應該也有數了吧。」
魯維瞥了墨檀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在強調一遍，雖然我很厲害，甚至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中最天才、最長壽的科研工作者，但有關於小狗的情況，確實不在我擅長的領域，也就是說，我只能根據一份粗略的檢查報告進行最低限度的評估和分析，你懂什麼是最低限度嗎？」
墨檀平靜地看著魯維，實話實說道：「如果是特指您的『最低限度』，我想這應該也是常人難以觸及的高度了。」
「確實如此，畢竟比我有天賦的人多半都沒有我命長，而比我命長的人……雖然我很想說『多半沒有我有天賦』，但事實卻是，我並沒有遇到過什麼比我命長的人。」
魯維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然後便隨口揭過了這個話題，淡淡地說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我確實可以給出一個不負責任的解釋，簡單來說就是，已經晉階到史詩的小狗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擺脫掉自己過去那份『模具』了，想想看吧，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犬族半獸人能隨隨便便長出一身龍鱗、將比蒙巨獸的天賦具象化、內臟的堅韌程度堪比矮人、對奧術的親合度超過侏儒、在鍊金學方面的敏感性要勝過鷹身女妖……還能長出一對看起來很漂亮的翅膀。」
谷小樂抬手摸了摸牙牙背後的羽翼，莞爾道：「實際上也很漂亮。」
「嗯。」
魯維不置可否地發出了一聲鼻音，隨即便繼續說道：「她的特質正在不斷往『正向』發展，並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戰勝『本能』，這並沒有違背自然規律，甚至非常符合常規進化的概念，但問題在於……這從來都不是真正的進化，而是一種拙劣且粗暴的『融合』。」
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有牙牙輕輕抖了抖自己的翅膀，然後開開心心地合攏雙翼，讓自己變成了一個羽毛球。
因為之前只能看季曉鴿變，所以自己終於也有了翅膀的牙牙看起來非常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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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您看來……」
終於，還是墨檀打破了沉默，向魯維問道：「進化與融合的區別是什麼？」
魯維聳了聳肩，慵懶地說道：「至於融合……我記得你們那個世界有一部很受歡迎的英雄故事，說是一個普通人被蜘蛛咬了一口，結果在基因層面出現了傾覆式的改變，最終得到了異於常人的力量，能像蜘蛛一樣攀爬、吐網，身體素質也出現了大部分的躍升，這就是融合，精妙的、完美的、只存在於人們臆想中的融合。」
已經對天柱山這些高階代行者對異界人有著極深了解見怪不怪的墨檀微微點頭，繼續問道：「那麼，您所謂拙劣、粗暴的融合是指？」
「有一種很受亡靈法師青睞的造物，名字叫做【縫合怪】。」
魯維將雙手負在身後，表情有些嫌棄地說道：「畢竟對絕大多數踏上這條路的人來說，想要弄到數量、質量都在一定標準以上的屍體並不容易，所以將各種生物乃至非生物拚接起來的手段一直以來都很受歡迎，人類的軀幹、魔獸的四肢、額外的頭顱、功能各異的手臂，他們樂於用各種素材完成一個本質統一，但看起來非常割裂的東西。」
從某種角度上與【亡靈法師】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大陰陽師】咂了咂嘴，搖頭道：「太低級了。」
「沒錯，很低級、很粗鄙、很醜陋，但卻足夠高效，再加上屍體是最難出現排異反應的存在，所以確實非常好用。」
魯維輕蔑地笑了笑，面無表情地說道：「而小牙牙則剛好相反，她看起來很高級、很漂亮、很精緻自洽，但卻嚴重缺乏統一性，她在本質上存在著巨大『矛盾』，所以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來，她比起那些醜陋的縫合怪其實並沒有任何優勢。」
季曉鴿嘟了嘟嘴，抱怨道：「牙牙不是一件工具，說什麼實用主義……太過分啦。」
「在能夠被確立存在，擁有著完整意識、思想與精神的情況下，她的身體，就是她的工具，在這一點上，我們所有人都沒有任何不同。」
魯維隨口駁回了自家學徒的論點，正色道：「你們必須正視一個問題，那就是在她的身體完全脫離了『模具』，進而變得不再自洽之後，那些被過去曾經被『本能』牢牢鎖死的矛盾就會爆發，至於結果……還記得她上次自身體到精神的雙重崩潰麼？再有下次的話，情況只會變得更加嚴重。」
墨檀、季曉鴿、賈德卡這三個見證過牙牙上次崩潰的人頓時面色一僵，而剛剛回憶起自己不久前曾經歷過什麼的牙牙雖然還是一副嬉皮笑臉、渾不在意的模樣，但頭頂的雙耳卻本能地背了過去，顯然並沒有她表現出的那麼輕鬆。
「伴隨著她不斷解放體內的各種特質，不斷試圖駕馭那些並不屬於自己『模具』的力量，那些溢出的東西就會覆蓋掉『模具』，讓她變成一個字面意義上的縫合怪。」
魯維注視著牙牙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正色道：「你會失去一切，小狗。」
「我聽不懂那麼複雜的東西啦。」
牙牙撓了撓臉頰，在其他人開口前笑嘻嘻地搶先向魯維問道：「不過魯維大師應該會有辦法幫我吧？我不想跟大家分開哦。」
「臉皮倒是夠厚。」
魯維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解決的辦法當然不是沒有，而且我之前也已經說過了，只要你晉階到【傳說】，那麼所有的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到了那時，你將是這具身體的絕對主宰者，你會如呼吸般征服體內的無數特質，只保留它們正向的一面，根除所有潛藏的危險與隱患，崩壞將無法成立，混亂也將化為秩序。」
牙牙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好像很難啊……」
「這並不算難。」
魯維卻是搖了搖頭，正色道：「從突破到史詩的瞬間開始，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有說話有趣，其它方面一無是處的犬族半獸人了，那些稀罕的血脈會不斷對你進行改造，你將獲得巨龍、比蒙與其它各種族的優質傳承，你將繼承那些獨特的天賦，所以在我看來，你必定會踏入傳說。」
牙牙立刻眼前一亮，大喜道：「什麼時候？今天？明天？下周末？」
「……」
饒是有著悠久閱歷的魯維·菲茲爾班，此時此刻也不禁語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幹聲道：「雖然我並不清楚你誤會了什麼，但按照正常邏輯來說，你穩定在史詩之後至少還需要十幾年到幾十年才有機會觸及到傳說。」
牙牙立刻發出了一聲悲鳴，苦兮兮地說道：「到時候我都老死了！」
「看看你的耳朵，那是你體內長生種血脈已經被徹底激活的證明，半獸人的壽命不會再束縛你，長生種緩慢的成長期也沒辦法干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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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維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你有太多歲月可以沉澱自己，直到你真正觸及到【傳說】之後，一切問題都不再是問題。」
「……」
牙牙沉默了一下，小聲問道：「魯維大師你是希望我留在天柱山嗎？」
「我不在乎你是否留在天柱山。」
魯維仰起脖子，冷說道：「但你應該也猜到了，只有在天柱山里，你體內的隱患才會被降到最低，只要在天柱山的範圍內，無論是我還是其他高階觀察者，都可以無數次把你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而離開這裡……只會讓你的狗命變得岌岌可危。」
牙牙抖了抖耳朵，小聲應了一句：「……哦。」
「這並不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小狗，這是哪怕白痴和蠢貨都能輕鬆找到正確選項的蠢問題。」
魯維注視著牙牙的雙眼，並在後者的表情逐漸平靜下來後冷聲道：「但很顯然，你還是不明白。」
「我明白，魯維大師。」
牙牙笑嘻嘻地甩了甩尾巴，語氣輕快地說道：「但我果然還是想跟大家一起，而不是一個人留在這裡傻等著。」
就在這時，賈德卡忽然出聲道：「我可以陪你，牙牙。」
「別傻了，汪德卡。」
牙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樂道：「你剛剛才當上一個正經法師呀。」
賈德卡用力搖了搖頭，正色道：「我沒關……」
「汪德卡。」
牙牙輕聲打斷了賈德卡，然後又看向身邊的其他夥伴，莞爾道：「關於這件事，我上次應該已經說的很明白啦，所以……」
「所以。」
墨檀看向滿臉不爽的魯維，輕聲問道：「應該還有其它方法吧？」
片刻之後——
「有。」
第三千零四十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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