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雪山之巔,冰湖之上。
決戰的天平,在天道法則這隻無形巨手的撥弄下,正一點一點地偏轉。
天狐族奪舍的三十六名強者,修為最低的也是真者境,其中更有一小部分達到了聖者境。論單兵戰力,聯盟一方除卻陸雲裳等寥寥數人,無人能與之正面抗衡。可戰局卻並未如齊祿所料的那般一邊倒地碾壓。
殺戮,是修者的大忌;因果,是懸在強者頭頂的利刃。
凡間,並非他們的主場。每斬殺一名凡間修者,那看不見的因果絲線,便會在他們的神魂之上纏繞一分。初時無覺,可一旦累積成勢,天道的壓制便如同潮水般湧來,壓得他們法力滯澀,靈台蒙塵。此消彼長之下,天狐族初時的碾壓之勢,逐漸被聯盟生生拖入了泥潭。
聯盟雖無聖境坐鎮,可凡間的修者基數何其龐大。四大宗門經營數百年,門人弟子何止萬千,此番為奪回被奪走的宗門至寶,幾乎傾巢而出。蟻多咬死象,何況這些螻蟻,還長著獠牙。
齊祿立於冰湖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之上,紅紗獵獵,目光陰冷。他俯瞰著場中的戰圈,心中飛速地盤算著退路。
「這些凡間螻蟻,倒是好算計。」齊祿低聲自語。聯盟一方顯然已經看穿了他們的軟肋——既不與你正面硬撼,也不給你半點喘息,只是依託四大宗門壁壘,車輪般地消耗著天狐族的因果。
「大人,巫祝儀式尚需一個時辰方能大成。若此刻分兵強攻,恐功虧一簣。」一名黑紗強者掠至近前,壓低聲音稟報導。
「一個時辰……」齊祿的眼皮跳了跳。這一個時辰,在平日的修行之中不過是彈指一揮,可在這血雨腥風的戰場之上,卻比百年還要漫長。
他望向冰湖中央。泉眼之中,淡紅的霞光依舊汩汩噴涌,四個光團在霞光中明滅不定,懸於其頂的龜甲之上,圖脈紋理已近七成。只要再有一個時辰,天書便會完整地顯化其上。屆時,他便是天狐族萬年來最大的功臣,塗山一脈將就此壓過青丘,執掌大權。
「傳令下去,聖境諸人隨本尊鎮守冰湖核心,其餘諸部,無論付出何等代價,也要將那些螻蟻攔在湖岸之外。」齊祿沉聲道。
「是!」
號令既下,天狐族諸強頓時收縮防線,如同退潮一般向冰湖核心回攏。三名聖者境強者更是自戰圈中抽身而出,分立冰湖三面,結成犄角之勢,將整個巫祝儀式護得鐵桶一般。
聯盟一方見此,自然明白齊祿是打算以守代攻,硬拖到儀式完成。
冰湖西岸,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鴻門槍瘋子盧破雲一馬當先,丈二銀槍化作漫天槍影,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路,直撲那三道聖境身影之中的一道。苗伯勞率鴻門精銳緊隨其後,雖因內亂元氣大傷,卻仍有一腔搏命之勇。
「他要跟我們賭時間。」呂思純一身染血,掠至錢默川身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三道聖境身影。
「賭便賭。我等的勝算,本就不在硬拼,而在拖垮。」錢默川沉聲道,「吩咐下去,正面三面輪流纏鬥,不求殺傷,只求消耗。因果之毒,自會替我們消磨他們的修為。」
呂思純點了點頭。他出身武宗,歷經數次慘敗之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知蠻勇的莽撞少年。此戰的關鍵,他已看得分明——天狐族的高階戰力是有限的,每一分因果的累積,都是在透支他們奪舍之身的根基。而聯盟一方背靠四大宗門,最不缺的,就是敢赴死的修者。
「陸前輩,可願與我等一同,會一會那三尊聖境?」錢默川轉頭,望向身側一名身披玄衣、揹負七柄長短不一的利刃的女子。
陸雲裳,七殺門當代門主。她的名號,早在她率七殺門加入正派聯盟之前,便已響徹凡間。七殺一出,例不虛發。
「正合我意。」陸雲裳淡淡道,語氣之中聽不出半點波瀾。
三道身影,自聯盟陣中沖天而起,直撲冰湖。
······
冰湖之上,風刀霜劍。
陸雲裳立於半空,七柄利刃自背後脫鞘而出,懸於身周嗡嗡震顫,如同七道蓄勢待發的閃電。
「區區凡人,也敢撼動聖境?」鎮守西面的那名聖者境強者冷哼一聲,抬手便是一道遮天蔽日的掌印,向著陸雲裳當頭壓下。
那掌印凝若實質,攜帶著碾壓天地般的威勢,將方圓百丈的空氣都擠壓得發出噼啪爆響。凡間修者見了,無不變色。
陸雲裳卻是不閃不避。
七柄利刃驟然合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血色長虹,迎著那掌印逆沖而上。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血色長虹如同燒紅的鐵針刺入豆腐,輕描淡寫地貫穿了那道掌印,余勢不減,直刺那聖者境的眉心。
「找死!」聖者境強者怒喝一聲,周身法力暴漲,硬生生以護體罡氣擋下了這一刺。長虹釘在罡氣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鳴,火花四濺。
一擊不中,陸雲裳已是飄然後退,臉上不見絲毫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在殺敵,而在於試探。
七殺門的殺道,講究一擊必殺。可面對高出自己一個大境界的聖者境,縱使是她,也難以一擊建功。她要的,只是讓對方出手。
只要對方出手,便會沾染因果。
果不其然,那聖者境強者一掌轟出,雖未傷及陸雲裳分毫,但冥冥之中,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天道之力已悄然落在其身上,壓得他眉頭一皺。
「天道之毒……」那聖者境強者終於意識到不對,臉色微變,「這凡間,竟能壓制我等的修為?」
「現在才明白?」陸雲裳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已經晚了。」
······
湖岸之上,戰況愈髮膠著。
錢默川與呂思純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灼熱。
車輪戰,耗死他們。
一道道身影輪番掠上冰湖,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前赴後繼地纏向那三道聖境身影。沒有人妄圖真正殺傷他們,只是以命相搏地纏鬥,消耗著他們的法力,也消耗著他們的因果。
而天狐族那些真者境的強者,則被聯盟的騷擾戰術分割在湖岸各處,進退不得。每當他們想要聚攏回援,總會有一支生力軍斜刺里殺出,將他們重新打散。更有甚者,聯盟以逸待勞,將上萬名修者分成數撥,輪換著上陣。前一波拼殺至法力枯竭,便自行退下,後一波立時補上,絕不戀戰。天狐族諸強空有一身境界,卻如同深陷泥沼的困獸,一身力氣使不出,反而被越纏越緊。
這,正是錢默川的手筆。
修者之間的戰鬥,拼的是修為境界;兩個勢力之間的戰爭,拼的卻是耐心與消耗。聯盟不指望一戰殲滅這三尊聖境,他們要的,只是把決戰拖成一場比誰先耗盡的持久戰。而凡間,從來最不缺的就是人。
當年滅魔盟之戰,聯盟曾因指揮僵化而吃過大虧。這些年,青雲宗在良辰的帶領下重整旗鼓,錢默川等新生代將領,也早已從血火之中磨礪出了實打實的戰術素養。
冰湖核心,齊祿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他已看穿了聯盟的陽謀。可明知是陽謀,他卻無計可施。聖境強者是他壓箱底的本錢,一旦折損,縱使天書到手,他也無法在族中立足。
可若是天書不成,他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條。天狐族內部的傾軋,遠比凡間這戰場更加血腥。塗山一脈能派他出來辦這趟差,本就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成了,是塗山的功績;敗了,他便是那隻替罪羊。
「大人,再這樣下去,怕是撐不到儀式完成……」黑紗強者再次掠至近前,聲音中已帶上一絲顫抖。
齊祿沉默良久。
良久,他緩緩抬頭,望向那懸於光團之上的龜甲,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既然他們想要時間,那本尊,便不給他們時間。」
他猛然抬手,一道血紅色的法力,注入泉眼之中。
霎時間,冰湖之上霞光大盛。泉眼噴涌的淡紅霞光驟然濃烈了數倍,竟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光柱,直破蒼穹!
「巫祝儀式……提前催動?!」黑紗強者驚撥出聲。
「天書本尊要,這些螻蟻的命,本尊也要!」齊祿猙獰笑道,「既然天道要壓我,那本尊便破了這凡間天,再與天道爭!」
光柱之中,龜甲劇烈震顫,其上圖脈紋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補全。而隨著天書的逐漸顯化,一股令人心悸的太古蒼茫之氣,自冰湖之下轟然瀰漫開來,彷佛有什麼塵封萬古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那冰湖之下壓著的,究竟是何等存在,連齊祿自己也不知曉。他只知道,這陰陽兩極之地,乃是他族中供奉的古籍所載的靈樞所在。此刻既然箭在弦上,他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齊祿身後,那兩名青丘一脈的強者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眼底深處,各自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暗芒。他們受命而來,本就是為了這卷天書。此刻儀式提前催動,天書即將顯化,那顆早已埋下的禍心,也開始悄然生根。
須知塗山、青丘兩脈為爭正統,已鬥了數千年。此番青丘肯出人相助,圖的從來不是齊祿口中的大業。天書若成,落在誰的手裡,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
同一瞬間,冰湖深處,那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面之下,一道青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可就在那青銅光芒亮起的剎那——
蓮花佛域,大須彌山,舍諦洲佛宮之中。
盤膝閉目的良辰,猛然睜開了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