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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

2026-09-19 19:36:22 作者: 月如火

  「你信我就好。」

  司雪衣看著楓月羽,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追問。

  晨輝滿野,鐘聲已歇。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懸空寺的破院子裡,誰都沒說話。風穿過簷角的銅鈴,發出細碎的響聲,像在替誰嘆氣。

  楓月羽伸手,隨意接過一片落下來的花瓣,喃喃道:「這世上總會有那麼兩朵相似的花,但絕不會有兩朵一模一樣的花,花相似,人不同。」

  她捏著花瓣看向司雪衣,眸光清冷帶著一縷感傷,可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司雪衣神色微怔,竟不敢多看。

  他移開目光,看向山野間被兩大迴響盪開的雲海。方才那驚天一撞,將方圓數十里的雲霧清了個乾淨,但這會兒,新的雲霧正從山谷間重新湧出來。

  「雲又聚回來了。」司雪衣說。

  「走,去看看。」

  楓月羽鬆手,任由花瓣隨風而去,並不管它如何起落。

  兩人在斷崖邊停下。

  崖下是萬丈深谷,雲海正從谷底翻湧上來,一層疊一層。朝陽從東邊斜射過來,把雲頂染成金色,雲層之間還泛著淡淡的紫紅。

  風很冷,但陽光是暖的。

  司雪衣盤腿坐下,肩膀縮了一下,而後又鬆開。楓月羽在他旁邊站著,沒坐,雙手抱在胸前,被晨風吹動的髮絲蹭著她的臉頰。

  「我記得你在滄瀾學院的時候。」司雪衣忽然開口:「代師授課講上古魔族那段,底下的人聽得快睡著了,你也不管。」

  楓月羽微微側頭看過來:「你自己不也睡著了?」

  「我沒睡,我是在閉目思考。」

  「你打哈欠都被我抓到了。」

  「那也是思考的節奏。」

  楓月羽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那點冷意退了些許。

  司雪衣往後一仰,雙手撐在身後,抬頭看天。

  「我記得那會在滄瀾學院問你,什麼是真正的天才。」司雪衣道。

  楓月羽想了想:「我說過?」

  「你說過。你說,真正的天才,起碼得是夏侯絕。」

  楓月羽「嗯」了一聲,神色有些恍然:「好像是說過。」

  「當時我可不服氣了。」司雪衣笑了笑,「心想夏侯絕算什麼東西,我連他面都沒見過,你就覺得他比我強。後來在升靈大會上竟然真的見到了他,也是神奇,你猜發生了什麼?」

  楓月羽道:「還能發生什麼,以你的性子,肯定逮住機會,往死里揍唄。」

  

  司雪衣大笑:「確實如此,不過有一說一,他確實撐得上天才二字,人品也沒什麼問題。」

  楓月羽道:「他現在應該就在王城。」

  「你怎麼知道的?」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楓月羽很自然地道,「他在禁土神骸據說立下大功,甚至還見到了女帝的分身,回來後立刻調到了王城,前途無量,都說他早晚會成為帝國皇城的金吾衛。」

  司雪衣面色微變,好傢夥,難怪沒在千秋聖宴上見到他,原來是升官了。

  「夏侯絕這人挺有意思。」司雪衣換了個方向,「明明有蒼龍聖骨,偏要靠劍術吃飯。升靈大會上我把他劍震飛了,他硬是不鬆手,手臂廢了也不鬆手。最後折劍立誓,說必定登門再戰。」

  楓月羽道:「能讓你贈送佩劍,看來確實有過人之處。」

  兩個人就這麼待著。

  一個坐,一個站,中間隔了一臂的距離。雲海在腳下翻湧,風在耳邊吹過,蟲鳴鳥叫,落葉飛花。

  司雪衣忽然道:「有時候想想,就這樣待著也挺好的,什麼聖火,什麼人皇,什麼群龍宴,不去管他就好了。」

  楓月羽沒接話。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伸手把一縷髮絲攏到耳後,手指從耳尖滑過的時候,無意間帶了一下腰間,旋即有紅繩晃動起來。

  司雪衣的目光掃過去,瞳孔猛地一縮,而後又快速移開。

  那枚玉佩還在!

  龍陵秘境結束後,他在落月城買的。

  記得城中抱月橋邊,月光底下,白玉無瑕。他送完就跑了,後來在雙心湖雪地分別時,對方又取了出來,認認真真纏在腰帶上,擺好位置,方才滿意離去。


  三年了,楓月羽她還戴著。

  司雪衣什麼都沒說,他把目光挪回雲海上去,心裡有個地方很暖。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笑容實在有些壓不住了。

  他偏頭看過去,正想說點什麼。

  楓月羽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笑了。

  一種司雪衣從沒在她臉上見過,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笑。

  然後她朝後一仰,朝著萬丈雲海倒了下去。

  「你——!」

  司雪衣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抽緊,手條件反射地伸出去抓——抓了個空。

  楓月羽的身影消失在雲海里。

  一瞬。就一瞬。

  然後他想起來了——天位境,可以凌空飛渡。她也是天位。

  「……」

  司雪衣深吸一口氣,把手收回來,發現自己的指尖在抖。

  他低頭看了看萬丈雲海,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罵了一聲。

  然後展開雙臂,一躍而下。

  風灌進衣領,灌進每一寸皮膚。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司雪衣身形就穩住了。

  雲海迎面撲來,先是一層薄霧,冰涼微濕。然後是厚雲,視線全部被白色吞沒,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風在推著他往前飛。

  穿出雲層的那一刻,光變了。

  頭頂是碧藍的天,腳下是無際的白。楓月羽就在前方十丈處,長發散在空中,白衣獵獵,整個人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羽毛,正在朝遠處滑去。

  她回頭看了司雪衣一眼,眉眼間全是笑意。

  然後加速了。

  「你給我站住!」

  司雪衣催動星元,身形驟然拔快,朝著楓月羽追了過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過雲海之上。

  如果有人站在山頂俯瞰,會看到兩道細線在白色雲海上划過,一紅一白,像兩尾魚在白色湖面下穿行。白線追紅線,紅線躲白線,兩者之間的距離忽遠忽近,像在玩一場無聲的追逐。

  從司雪衣的視角看,楓月羽就在前面,不遠不近,伸手就能夠到。

  但每次他加速,她也跟著加速,每次他減速,她也跟著減速。她不是在逃跑,她是在逗他。

  「楓月羽!」

  她沒理他。

  從楓月羽的視角看,司雪衣就在身後,追得很認真,表情又氣又急。她忍不住笑,然後笑聲很快被狂風吹散。

  她回頭看了一眼。

  風從東邊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去,在雲海上鋪了一層碎金。像是一幅完美的畫卷,畫卷中的少年意氣風發,嘴角帶笑,一襲白衣正要破畫而出。

  她將這個畫面牢牢記住,只希望此生都不要忘記。

  然後轉回頭,繼續飛。

  兩人就這麼追了幾百里。

  雲海漸漸變薄了,山川從雲層下面露出來。先是一片深綠的山脊,然後是一條蜿蜒的河流,再然後是一面開闊的湖泊,水色碧綠,像一塊嵌在山間的翡翠。

  楓月羽身形一轉,朝湖面俯衝下去。

  司雪衣緊跟著俯衝。

  兩道身影先後落在湖邊的草地上,落地時各自踩出了一圈裂紋。

  楓月羽落地後轉身,面朝司雪衣,笑吟吟的不說話。

  司雪衣站穩後,喘了兩口氣,才道:「你方才差點把我嚇死。」

  「天位修士,不會死人的。」

  「那也不行,太嚇人了。」

  楓月羽笑出了聲,清脆的,被風吹散的那種笑聲,她好久都沒這樣笑了。

  司雪衣看著她笑,心裡的氣也就散了大半。

  他垂下手,環顧四周。

  湖泊不大,方圓二三里,水清見底,能看到水下的石子和游魚。岸邊是一片緩坡草地,綠得發亮,草尖上還掛著露珠。草地盡頭有幾棵大樹,枝葉繁茂,撐開一大片陰涼。

  遠處群山環抱,山脊線在晨光中一層層疊過去,像水墨畫裡的遠山。

  「這地方還真不錯,之後群龍宴結束了,可以讓紅藥和熙也過來玩玩。」


  司雪衣這般說著,然後走到草地上,仰面躺下,後背陷入柔軟的草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楓月羽走過來,很自然的在他身邊躺下。

  兩個人並排躺著,抬頭看天,湛藍色的天空,偶爾有一兩朵白雲飄過來,形狀各異。

  「楓月羽,你說我們就在這隱居好不好?」司雪衣指著一朵雲。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說了。」

  「怎麼做不倒?」

  「因果未斷,很多事你想避是避不了的,由不得你。」

  「你這三年變化真大,佛門造詣是越來越深了。」

  楓月羽沒接話。

  司雪衣的手慢慢挪過去,碰到了她的手。

  沒躲!

  司雪衣心中一喜,假裝看天,實際上得寸進尺,在她手背慢慢畫圈。

  楓月羽的手指先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不用司雪衣繼續試探,直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五指相扣,牢不可破。

  兩個人就這麼躺著,手牽著手,看天上的雲從這頭飄到那頭。

  司雪衣竟然有些緊張,猶豫著要不要更進一步,他時不時側過來觀察一下楓月羽的表情。

  終於按耐不住,側躺過來盯著楓月羽的臉。

  「你方才跳下去的時候,我真挺緊張地,心口直接停了片刻。」

  「嗯。」

  「你故意的?」

  「算是吧,就想逗逗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呢,司雪衣。看上去不太正經的樣子,輕狂不羈,實際上比誰都靠譜。即便我不是天位,只要你在身邊,我也敢隨時挑下去。」

  「萬一我腦子比身體慢呢?」

  「那我就可以嘲笑你一輩子。」

  司雪衣笑了聲,找到機會,在她額頭上快速親了一下。

  楓月羽沒動。

  他又親了一下,這回偏了點,親到眉尾。

  楓月羽還是沒動,但耳朵尖紅了一點。

  第三下,他往嘴唇的方向湊。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臉。

  「夠了啊。」楓月羽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臉推開一寸。

  「就一下。」

  「不行。」

  「半下?」

  「不行。」

  司雪衣抓住了她按在臉上的手,想拉開卻拉不動,楓月羽的力氣比他想像的大。

  「你龍凰劍體修煉到現在,力氣是真不小。」司雪衣無奈道。

  「得寸進尺,你膽子同樣不小。」

  兩人對視了一瞬。

  司雪衣忽然鬆手,整個人壓了上去——不是親,是用體重壓住她,把她按在草地上。

  楓月羽被壓得悶哼了一聲,而後右手成拳,毫不客氣地頂在他肋骨上:「起來。」

  「不起來。」

  「司雪衣。」

  「楓月羽。」

  她頂了他肋骨一拳,不輕不重。司雪衣「嘶」了一聲,但沒動。

  「你再不起來,我就動真格的了。」

  「動吧,反正你捨不得。」

  楓月羽沉默了一瞬,然後翻手,一拳轟在他肩膀上。

  這回是動真格的——帶著龍凰之力的一拳,司雪衣整個人被掀翻了出去,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他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肩膀火辣辣地疼。

  「你真捨得。」

  \"我說了動真格的。\"楓月羽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臉上的表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司雪衣摸了摸肩膀,然後笑了起來:「你三年前下手可沒這麼狠過。」

  楓月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三年前你在我的課堂上,也沒這麼大的膽。」

  兩人對視一瞬,同時笑了。


  笑完之後,楓月羽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草,朝湖邊走去。走路的時候,腰間那枚紅繩玉佩輕輕晃了一下。

  司雪衣的目光追過去,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餓了。」楓月羽說。

  司雪衣翻身坐起來,「我來。」

  他走到湖邊,蹲下來,看了看水面。

  水清見底,魚不少,都是些一尺來長的肥魚,在水草間穿梭。

  司雪衣伸出手,掌心朝下,龍獄聖象訣運轉,血氣從掌心滲出來,在水面上凝成一縷極淡的金色波紋。

  魚群感應到了龍血氣息,紛紛聚了過來。

  這是他靈岳城時養成的本事——修煉龍獄聖象訣時血氣外溢,魚群會被吸引過來。當年在滄龍江邊,小紅馬偷吃了好幾條他剛釣上來的魚。

  魚群聚攏後,司雪衣手一翻,星元灌入水中,湖面驟然翻湧,七八條肥魚被水柱頂了出來,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啪嗒啪嗒掉在草地上。

  「搞定。」司雪衣笑著拍了拍手。

  他回頭看楓月羽,已經不見了。

  片刻後,楓月羽從遠處的林子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兩隻野雞,也不知道用什麼手段抓的。

  「動作挺快的嘛。」司雪衣笑道。

  楓月羽把野雞送到他身前道:「你處理吧。」

  「我來?」

  「你來。」

  司雪衣看了看地上的魚和野雞,苦笑一聲,但也沒推辭。

  他從儲物袋裡翻出一柄短刀,蹲在湖邊開始收拾。

  先殺魚。刀背敲魚頭,然後刮鱗、剖腹、去鰓、清內臟,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靈岳城雙心湖那陣子,也是他負責收拾魚的,紅藥那丫頭情緒價值給的很足,隨便一點事情,就會「哇雪衣哥哥好厲害」地喊。

  楓月羽看了一陣,本來伸手想幫忙。

  「去去去。」司雪衣頭也不抬,「這麼好看的手,就別碰這些食材了,看我表演就完事了。」

  楓月羽沒再爭辯,走到草地盡頭那棵大樹下,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卷佛經,背靠著樹幹坐下。

  司雪衣處理完魚,開始收拾野雞。

  拔毛、剝皮、去內臟,然後用鹽和料粉醃上,將雞和魚一併醃製。

  這套活計,司雪衣做得極其熟練。

  楓月羽靠在樹下看書。

  她的目光,時不時會從書頁上移開,看向湖邊那個蹲著處理魚的背影。司雪衣挽著袖子,低著頭,短刀在手指間翻轉。動作很細,很穩,和他打架時的風格完全不一樣。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勾出一道金色輪廓。

  她看了會兒,才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書。

  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的一角,捲起來,鬆開,再捲起來。

  然後又抬頭看過去。

  「你到底是在看書還是在看我?」司雪衣頭也不回地問道。

  「看書。」楓月羽的聲音很平靜。

  「你翻了兩頁,書拿反了。」

  「……」

  楓月羽低頭一看,佛經確實拿反了,不動聲色地將其翻正過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司雪衣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但他手上動作不停,在草地上快速架起兩個火堆。

  而後從儲物袋裡翻出口小銅鍋,洗乾淨架上石頭,魚切成片直接下鍋煮,野雞則要細心烤上一番。

  沒有太多調料,只有鹽和幾味干香料,但食材本身足夠新鮮。加上湖水清甜,魚肉鮮嫩,煮開之後,香氣飄了很遠。

  楓月羽收了書,走過來盤腿坐下。

  司雪衣從儲物袋裡又翻出兩壇酒,他破開泥封,遞了一壇給楓月羽。

  兩人就著銅鍋,邊煮邊吃邊喝。

  魚肉蘸了點鹽就夠鮮了,野雞烤的肉酥皮脆,絕對是難得美味。

  「手藝是真不錯,難怪紅藥那丫頭會這麼喜歡。」楓月羽吃了兩條魚後,難得給出了正面評價。

  「還湊合吧。」司雪衣笑道。


  「說起紅藥,好久沒見到她了,長高沒有。」

  「長高了些,快到我肩膀了吧。」

  楓月羽正色道:「你不能欺負紅藥,要對她好,熙和我說過,你之前不准她修煉天道殺拳,這丫頭難過到不行。」

  司雪衣嘆了口氣:「她的事比較複雜,我對她確實有愧。」

  「不要害怕,司雪衣,有些人會變,但有些人不會變的,紅藥也是一樣。」

  「也許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兩壇喝完,楓月羽的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看向司雪衣道:「再來一壇吧。」

  「真沒了,這是龍族佳釀,外界不好買。」

  「那我變一壇出來。」

  「你怎麼變?」

  「逗你的,變不出來。」

  楓月羽笑了聲,而後往草地上一仰,直接躺了下去。

  司雪衣也跟著躺下。

  兩個人並排躺著,又回到了之前看天的姿勢。但這回天不一樣了——太陽已經偏西了,不知什麼時候過去的,藍色的天變成了暖黃,雲朵從白色變成了金紅。

  「好暖。」楓月羽輕聲道。

  「嗯。」

  「酒勁上來了。」

  「嗯。」

  「司雪衣,肩膀借我靠一會。」

  楓月羽這般說著,不等他拒絕,閉著眼靠了過來。

  清香襲來,司雪衣渾身燥熱起來,叫了幾聲楓月羽的名字,發現對方都沒回應,楓月羽竟然是真的睡著了。

  司雪衣身體挪了挪,近距離看著對方那張臉,楓月羽是真的睡著了,清冷的神情此刻格外舒展。

  他當即愣住,這三年楓月羽應該過的並不輕鬆,此刻大機率是她最放鬆的時候。

  一念及此,司雪衣什麼想法都沒有了,只見她靠在自己身上,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酒勁上來,他迷迷糊糊中也睡了過去。

  ……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變成了黃昏。

  夕陽從西邊的山脊線落下去,天空隱隱能看到幾顆星。

  司雪衣努力睜開眼,動了動脖子。他側頭看了看楓月羽,她還睡著,呼吸均勻,臉頰上還殘留著酒後的紅暈。

  她睡著的時候,手蜷在身側,指尖微微蜷曲。腰間那枚玉佩歪了一點,紅繩搭在裙擺的褶皺上。

  司雪衣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

  忽然,有馬蹄聲響了起來。

  司雪衣撐著胳膊坐起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兩匹龍血馬從遠處的山脊線上跑過來。

  一匹是紅色的,皮毛如火焰般鮮亮,體型雄健,跑起來的時候肌肉在皮毛下滾動,像流動的熔岩。

  一匹是青色的,皮毛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四蹄踏地無聲,身形比紅馬稍矮一些,但更為靈動。

  司雪衣怔住了。

  「小紅?!」

  紅色龍血馬聽到聲音,耳朵豎了起來,猛地加速,朝司雪衣沖了過來。

  它在他面前急停,前蹄在地上刨出兩道深痕,而後低下頭,把大腦袋拱進司雪衣懷裡,使勁蹭。

  「哈哈哈哈,輕點——」

  小紅不管,繼續蹭,司雪衣被頂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這傢伙——」

  司雪衣笑著拍了拍它的脖子,小紅馬發出一聲滿足的響鼻,咧開嘴露出大門牙,笑得比誰都開心。

  三年了。

  這夯貨還是和從前一樣,不對,實力明顯更強了。

  楓月羽被馬蹄聲吵醒了,坐起來看到兩匹馬,也沒有太驚訝。

  青色龍血馬小跑到她身邊,低頭蹭了蹭她的手。楓月羽摸了摸它的鼻樑,神色溫柔。

  司雪衣看了看小紅,又看了看小青,忽然反應過來。

  「你把它倆一直帶在身邊?」

  楓月羽道:「你去天墟淨土的時候,小紅非要跟著,我便把它和小青放在一起養著。」


  「三年……」司雪衣拍了拍小紅的脖子,這夯貨的毛髮比三年前更加亮澤了,肌肉也更加飽滿,看來楓月羽沒少給它餵好東西。

  「你倒是把它養得不錯。」

  「它本來就不錯。」楓月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它和小青現在都堪比天位修士了,比起外面的所謂龍駒要強的多。」

  小紅聽到自己被提到,驕傲地昂起頭,打了個響鼻。

  司雪衣笑著搖了搖頭,而後環顧四周。

  暮色漸濃,湖泊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草地上的銅鍋還殘留著湯底,兩隻空酒罈倒在一旁。

  「這地方叫什麼名字?」司雪衣問。

  「沒有名字。」

  「得取一個。」司雪衣想了想,「你看——我們從雲海追到這裡,雲海是歸處,這裡是落腳點。以後要是再來,總得有個名字叫。」

  楓月羽看了他一眼:「你還打算再來?」

  \"當然,這麼好的地方,肯定要讓熙和紅藥也來一趟,尤其是紅藥,這丫頭最喜歡熱鬧了。」司雪衣笑了笑,沉吟道:「就叫歸雲渡。」

  歸雲渡。

  雲海歸來,人亦歸來。

  楓月羽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低頭拍了拍小青的鬃毛,手從鬃毛上滑下來的時候,不經意地碰了一下腰間的紅繩。

  很輕的一碰。

  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她在小心翼翼的護著這枚玉佩。

  司雪衣注意到了,但他翻身上馬什麼都沒說。

  紅馬興奮地在原地踱步,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楓月羽也上了小青,兩匹龍血馬並排站在草地上,被暮色鍍了一層金紅的邊。

  「走?」

  「走。」

  兩匹馬沿著湖邊的緩坡跑了起來,一路朝懸空寺的方向奔去。

  黃昏之下,山川如畫。

  小紅馬跑得很快,四蹄翻飛,每一步都帶著龍血馬特有的力量感。它顯然很高興,三年美見過司雪衣,給它憋壞了,使勁顯擺自己現在速度有多。

  偶爾偏頭去拱一下小青,小青不理它,它就打了個響鼻,繼續自己跑。

  楓月羽騎著小青跟在旁邊,長發在風中飄散開來。

  當懸空寺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天已經徹底黑了。銅鈴在風中響著,古鐘沉默,寺院殘破的圍牆在夜色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兩人在寺門前下了馬。

  小紅馬和小青馬自己跑到院子裡找草吃了。兩匹馬三年朝夕相處,已經很有默契,吃草都挨著頭,你儂我儂。

  司雪衣看著兩匹馬吃草,笑了一下,而後轉身看向楓月羽。

  楓月羽正站在寺門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來。

  「楓月羽。」

  「嗯?」

  「今天……挺好的。」

  楓月羽看著他,沉默了一瞬,而後點了點頭。

  「嗯。」

  她走進寺門,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向他:「司雪衣。」

  「嗯?」

  「你要不要學神話武學?」

  司雪衣微微一怔:「完整版的神話武學?」

  楓月羽點了點頭:「對,如果你想學,我現在帶你去懸空寺見一個人。」

  「誰?」

  「佛帝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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