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行此大禮。」
佛帝傳人隨意擺了擺手,而後笑道:「我先告訴你這門拳法的全稱,九霄祖龍至尊拳。。」
「九霄祖龍至尊拳……」
司雪衣低聲重複了一遍,神色略有變化。
這名字真不是一般的大。
九霄、祖龍、至尊,六個字里占了三個極數,聽著就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東西。
佛帝傳人瞥了眼沉思的司雪衣,上前在古老的銅燈添了一截燈芯,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他乾枯的手背,像快要枯死但又韌性極強的樹枝。
「這拳法,已經很久沒有人在練了。」
他的聲音不大,氣息短,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司雪衣收回思緒,等著他往下講,一旁的楓月羽也在認真聽著。
佛帝傳人繼續道:「太古末年,龍族誕生一位始祖,被稱作祖龍。
「祖龍的生命將要走到盡頭時,選擇了獻祭。以身作薪,把一身龍道本源炸成了萬千殘片,這些殘片或融入天空或沉入江河或飄散在大地,與天地萬物融合,這是龍裔的來源,讓後世萬族哪怕孱弱的水族都有了化龍的可能。」
司雪衣道:「這個我知道,魚躍龍門的故事,還是聽說過的。一些植物也會誕生龍威,比如龍蓮就是因此而生,繼而成為天地異種。」
佛帝傳人笑了笑,繼續道:「除此之外,還有三千殘片永恆不滅,不與世間萬物相融,散落在諸天萬界。」
「三千殘片,每一片都含著祖龍對殺伐之道的至高理解。只要殘片還在,龍族的道統就斷不了。這是祖龍給龍族留的饋贈。」
「然後呢?」
「然後太古遠去,上古時代到來,上古結束後到了中古時代,也就是後世所謂的洪荒時代,龍族出了一位大能。」
「這位大能在一處太古遺蹟中尋得了最璀璨的那枚殘片,閉關千載,從殘片中參悟出一套拳法。」
他停了一下,咳嗽了兩聲。咳嗽時整個人縮起來,像一截風中的枯枝。
楓月羽皺了皺眉,起身去屋內倒了一碗熱水端過來。佛帝傳人看了她一眼,沒推辭,換掉了手裡的涼水。
「但拳法成了之後,他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司雪衣問。
「龍道本源太霸道。」
佛帝傳人把陶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每一次運轉,經脈如萬刃剮過,龍骨欲裂,血脈欲破,魂魄欲散。並非那位大能不夠強,而是龍道本源從一開始就不是為生靈準備的。那是祖龍的遺骸所化,只有祖龍本尊才扛得住。」
「那怎麼練?」
「他需要一道鞘。」
「鞘?」
「嗯。給一把刀配刀鞘——鋒芒不減,但不再傷持刀之人。」
佛帝傳人喝了一口熱水,似乎比涼水舒服些。
「彼時佛門尚未式微,佛帝在位,封號'至尊'——萬佛朝宗之意。那位龍族大能以一份龍族秘藏為代價,向當時的佛帝換取了完整的至尊道統法門。」
「佛帝給了?」司雪衣有些意外。
「給了。」
「他知道用來做什麼嗎?」
「當時是不知道的。」
佛帝傳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當時的那位佛帝以為他只是想觸類旁通,以佛門之理印證龍族之道。」
「那後來呢?」
「後來那位大能把佛門至尊道統做了一層殼,嵌在龍道本源外面。龍力還在,殺伐還在,但不再撕裂修煉者的身體。」
他伸出乾枯的手,在石桌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拳法大成那天,他立於九天之上,一拳轟出。」
圈畫完,佛帝傳人悠悠道:「天裂三千里。」
楓月羽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是劍仙一脈,對「一拳裂天三千里」這種事有直覺——那不是力量大小的問題,是層次的問題,難怪這門拳法修煉到高深之處可與天道殺拳爭鋒。
「裂痕中瀰漫的氣息,是來自太古祖龍的殺伐之道。但是裹著一層佛光,霸道與慈悲,毀滅與守護,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那一拳裡頭達成了某種平衡。」
「佛帝在極西之地睜開了眼。」佛帝傳人的聲音很輕,「他終於明白了——當年那位龍族大能為何索要至尊道統。那道裂痕中的佛光,就是他的封號之力。」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這拳法叫至尊,不是因為它最強,」司雪衣慢慢道,「是因為佛帝的封號。」
佛帝傳人眼前一亮,道:「你也知道封號的事情?」
司雪衣點了點頭:「我確實知道一些關於封號的事情,但知之甚少,且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
佛帝傳人沒有直接回答。「你知道神話時代覆滅後,帝境之上是什麼嘛?」
司雪衣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
佛帝傳人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常。
「神話時代覆滅後,此界再無證道通神之路,帝境就是盡頭。到了帝境,進無可進。力量到了頂,修為到了頂,再往上沒有路了。」
楓月羽聽到這裡,微微皺眉:「那帝境強者追求什麼?」
佛帝傳人看了她一眼。
「封號。」
「帝境之上進無可進,就開始爭奪封號。封號不是簡單名號,是天道所承認的某種權柄。同一個境界,有沒有封號,天差地別。」
「封號從哪來?」
「從太古到上古,從上古到中古,武道文明一代一代演進。每一代都有武道神話誕生,每一代都有封號被天道銘刻。到了神話時代,封號已經積攢了很多——佛帝的至尊,龍帝的不滅,蒼穹劍帝的蒼穹……」
他一口氣說了三個,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串很舊的名字。「九帝,就是九個有封號的帝境強者。」
司雪衣聽到此處,只覺的思路大開,某些謎團被揭開了一角,但還不夠清晰。
「九帝的封號呢?」他問,「現在還在嗎?」
佛帝傳人沉默了幾息。
「不在了。」
他拿起陶碗,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黑暗終結,天下平定之後,女帝曦洛逐一擊敗他們。」
院子裡的燈苗跳了一下。
「敗一帝,奪一封號。敗佛帝,奪至尊。敗龍帝,奪不滅。敗蒼穹劍帝,奪蒼穹……」
他一個一個說,語速不快,聲音不大。
司雪衣忽然間想倒曦洛的封號,永恆至尊萬世不滅蒼穹神武大帝,這些封號不僅僅是尊榮,還是亘古長存的天道權柄。
他感到不寒而慄,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叫他雪衣哥哥的小女孩,如今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恰在此時,司雪衣感覺到自己手被一股柔軟和溫熱緊緊握住,扭頭看去,卻是楓月羽適時握住了他的手。對方手心傳來的溫柔,將這寒意盡數驅除。
二人目光對視,楓月羽似乎在說別怕。
司雪衣笑了笑,壓住心中想法,詢問道:「佛帝的至尊封號被奪了,那至尊道統還在嗎?」
佛帝傳人沉吟道:「封號被奪,不代表道統斷絕。道統是佛門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封號是天道給的——兩碼事。」
「那您……」
「我只是個傳人。」佛帝傳人把手裡的陶碗放下,喃喃道:「佛帝的封號沒了,但佛門的東西還在我手裡。至於至尊這個封號……」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現在是曦洛的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曦洛全封號,永恆至尊萬世不滅蒼穹神武大帝。」佛帝傳人的聲音很輕,「九帝的封號,全在她一個人身上,另有兩個封號被她賞賜了出去。」
司雪衣沒有說話。
他想起楓月羽在課堂上講九帝榮光時的語氣,九百年前,九帝橫空出世,鎮壓黑暗橫推八方。
九帝的封號,如今全掛曦洛身上,不得不說有點諷刺。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看向院子中央那片空地。
先前司雪衣就注意到了,佛帝傳人說話時,目光偶爾會落在那個方向,那地方是某棵撐天古樹的倒影,在時空長河中倒映而出。
「你方才看那棵樹的時候,有什麼感覺?」他忽然問。
司雪衣一愣。
他確實有感覺,先前走進這院子,紫府處深處的輪迴之砂就躁動了起來,但只是片刻,很快就消失了。
司雪衣不確定該不該說,最終還是如實道:「有。」
佛帝傳人點頭,像是預料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樹。」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片空地上:「此界名為玄黃。天地玄黃,萬界之首——在十萬年前,是諸天萬界排名第一的界域。」
楓月羽微微動了一下。這個說法她從未聽過。
「玄黃界之所以排名第一,不是因為修士多,不是因為功法強。是因為這棵樹,玄黃母樹。」
佛帝傳人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舊很舊的往事。
「萬界靈氣的根基。不是靈脈,不是聖地——是所有靈脈、所有聖地的源頭。有它在,靈氣生生不息;它若不在,靈氣就會逐年枯竭。」
他頓了一下。
「太古時代,玄黃母樹在混沌中自然成型。那時候還沒有什麼龍族、鳳族、人族——什麼都沒有。只有混沌和一棵樹苗。」
「後來洪荒時代來,洪荒時代有萬族大戰,波及諸天萬界,亂到無法想像,連玄黃母樹都被打斷了。」
他沒有說被什麼打斷的。
司雪衣等了幾息,見他不開口,也沒有追問。
「洪荒時代結束後,龍族出了一位大能。」佛帝傳人接著道。
又是\"一位大能\"。和先前講拳法來歷時的用詞一模一樣。
「就是創造至尊龍拳的那位?」司雪衣問。
佛帝傳人點了點頭。
「傳說這位大能和另外一人聯手終結了洪荒亂世,而以自身修為獻祭,救活了玄黃母樹。母樹重新生長,比之前更盛。造就了後來的神話時代——武道文明最輝煌的時代。」
他的目光從空地上收回來,落在司雪衣身上。
「你方才血脈有反應。」
司雪衣不置可否。
佛帝傳人看了他幾息,沒有解釋原因,只是把目光移開了。
「十萬年前,神話時代覆滅。玄黃母樹主體被毀,只殘存下根系。你現在看見只是時光倒影,八百年前師尊和曦洛交手,我不自量力參與進去,結果被天道殺拳餘波波及,天道殺意存於我體內,幾百年前每天都在折磨我」
他苦笑一聲,臉上儘是自嘲之色,喃喃道:「只能靠這玄黃古樹的倒影遮蔽天道,勉強苟活。」
司雪衣在這老人自嘲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落寞的神色。
想來八百年前,這位佛帝傳人也是意氣風發,對自己實力有著無限自信。可萬沒想到,僅僅只是被曦洛天道殺拳的餘波波及,便瞬間墜落到萬劫不復之地。
數百年前光陰彈指一揮,困在這懸空寺不得而出,所有的意氣和鋒芒全被歲月消磨,其中落寞可想而知。
司雪衣無言以對,類似的落寞之色,他在蒼穹劍帝的眼中也看到過。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岔開話題道:「這盞燈有什麼說法?」
「是一件佛門法器,神話古寶,接著它的火焰可以映照出時空長河中的某些神話事物。」
佛帝傳人說到此處笑了出來,蒼老的臉上露出釋懷之色,喃喃道:「竟然讓你這個小輩生出憐憫之心,罪過罪過,這可真的無法承受,還是說回至尊龍拳吧。」
他說完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什麼。
過了幾息,他緩緩念了出來。聲音不大,氣息也短,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此拳非拳,乃以我凡軀,證至尊道。」
「心為龍巢,意為龍骨,血為龍血,拳為龍魂。」
「九霄之上,祖龍已死;九霄之下,至尊當立。」
他念到這裡,停了一下。
「殺伐為骨,佛光為鞘。一拳出而萬法寂,龍吟起而九天驚。」
「非龍族不可承其力,非佛門不可御其鋒。」
佛帝傳人睜開眼,念出了最後兩句,「至尊二字,不是封號,是壓塌萬古的拳印。」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司雪衣感覺很玄妙。
佛帝傳人剛才念至尊龍拳總綱時,那些字不是從他耳朵進來的,像是從血脈裡頭自己浮上來的。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之後,他莫名覺得。
有什麼東西隔著十萬年光陰,在對他不停說著話。
然後又快速沉了回去,他不確定這是不是錯覺。
真是神奇。
司雪衣心中嘀咕了聲,目光又看向那玄黃母樹倒影,或許自己說不定真和這樹有些淵源?
小白在就好了,他是龍皇親傳,或許知道的一些秘辛。
嘩!
突然,有金光刺目而出。
佛帝傳人取出一枚黃金玉簡,玉簡上烙印著古老的神話印記,刺目金光和古老的神話氣息噴涌而出,將這方天地照的金光熠熠。
他握著玉簡遞了過來,「這是至尊龍拳的傳承玉簡,上面有完整的神話印記,你之後留下血印小心煉化,便會知曉這門拳法該如何修煉了。」
司雪衣伸手接過,只覺的黃金玉簡沉重無比,似有大道之力沉澱其中,彷佛真的封禁著一頭祖龍。
轟隆隆!
當玉簡觸碰到掌心時,他渾身血液如岩漿般沸騰起來,整個人陷入即將狂暴的狀態,龍獄聖象訣不受控制的運轉起來,整個人隨時都要失控。
楓月羽面色微變,剛要出手,便被佛帝傳人以眼神制止。
司雪衣處變不驚,以極致冷酷的心境,將體內躁動一一壓制,眼中神色漸漸清明,而後深吸口氣小心翼翼將黃金玉簡收好。
他做完這一切長舒口氣,而後看向佛帝傳人,對方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司雪衣笑道:「我算是透過考驗了吧。」
佛帝傳人點了點頭:「如果你連這微末的躁動都無法控制,自然也就沒資格修煉至尊龍拳,但很明顯對你來說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司雪衣笑了笑,不算謙虛的接受了對方讚美。
到了此刻,已沒有多餘的話要說,就等著對方開口送客了。
但佛帝傳人一直很沒開口。
最終,楓月羽打破沉默:「司雪衣,你的日月神燈能留下來,給前輩參悟一番嘛?我這些年一直在探尋此燈的秘辛,已經有了些猜測。」
司雪衣沒有猶豫,取出日月神燈道:「那就麻煩前輩。」
佛帝傳人微微點頭。
或許,這才是楓月羽帶司雪衣見佛帝傳人的真正目的,兜了很大一個圈子。
不過對司雪衣來說無所謂,他對楓月羽永遠是無條件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