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一幕,瞬間打破了全場的死寂。
王臨之受傷了。
眾人看得真切,他衣衫破碎,胸前爪痕血流不止,深可見骨。
司雪衣拉開距離,神色沒有半點輕鬆。
純粹靠修為和肉身對抗,他沒有任何取勝的機會,一丁點都沒有。
唯有讓神話武學催動起來,比拼一下各自對神話武學的理解,看能不能拿到唯一的取勝機會。
絕不能在對方擅長的領域內纏鬥,必輸無疑。
司雪衣心念微動,紫府處屬於至尊龍拳的神話印記微微顫動,龍形印記在星元注入下,光芒一點點綻放,像是一艘小船搖搖晃晃,但終究是動了起來。
唰!
王臨之反應速度奇快無比,落地的剎那沒有任何猶豫,再一次閃電般撲殺過來。
如果司雪衣方才沒有拉開那麼段距離,會再次陷入拳腳之爭,被從頭壓制到尾。
但現在不一樣了。
咚!
印記綻放,迴響降臨,戰鼓爆鳴。
司雪衣身上光芒大作,強如王臨之,面對這古老的迴響也是臉色微變,人在半空將要落地的他,凌空倒翻,以更快的速度飛了回去。
鏘!
王臨之落地後伸手一招,插在地面的聖劍被他握在掌心,伴隨著劍音顫動,他體內的神話印記隨之綻放。
二人的迴響,在這九合一的擂台上狠狠撞擊在一起。
鼓聲與琴音,碰撞在一起。
下一刻,異象沖天。
王臨之身後,三十六顆星辰虛影次第綻放,連成一片璀璨星圖。頭頂天幕,血色火焰轟然鋪開,燒紅了演武場上方的半邊天空。
星辰與血焰之下,他持劍而立,宛若神祇。
司雪衣周身金輝暴漲,龍吟自筋骨間沖天而起。
兩人再度戰在一處。
一個是至尊龍拳,一個是幽冥劍典。
拳出,戰鼓轟鳴,每一拳都裹挾著摧山斷岳的大勢。劍落,琴音清越,每一劍都斬開一道血色的弧光。金輝與血焰在擂台中央瘋狂絞殺,玄石地面成片成片地翻起碎裂,然後化為齏粉。
王臨之越戰越是心驚。
這套拳法的大勢一旦起來,威力竟迅猛到難以想像的地步。更可怕的是,那戰鼓之聲非但沒有衰減,反而一聲重過一聲,彷佛在層層疊加。
王臨之眼中寒芒閃過,陡然間將聖氣催動到極致,沒有任何保留。
砰!
爆涌的劍光突兀襲來,司雪衣被一劍掃中肩頭,橫飛出去,落地時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煙塵里,他半跪著,忽然有些出神。
很多年前,滄瀾學院的講台上,楓月羽痛心疾首地敲著桌子:「年年倒數。司雪衣,你沒機會了。」
也是在那裡,對方笑著說,那就立個十年之約吧。
「司雪衣,你既如此自信,那我們看看,十年之後,你我之劍,到底是誰鋒芒更甚。」
可是楓月羽啊,為何你的眼裡,總是藏著憂傷。
司雪衣笑了笑,撐著膝蓋站起來,拳勢再起。
戰至酣處,當至尊龍拳鋒芒再起時,王臨之神話迴響竟落了下風。
至尊龍拳的大勢疊加到此時,已如江河入海,一浪高過一浪。他接連被逼退,握劍的手都被震得發麻。
王臨之眸光一沉,體內神話印記再度綻放。
咚!
迴響之音陡然拔高。
一道虛影,自天外悠悠而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王臨之橫在半空的劍身之上。
那虛影看不清模樣,只有個模糊的輪廓,可那姿態誰都看得懂。他居然蹲在劍身上,歪著腦袋,一副痞里痞氣的模樣,像街頭曬太陽嘴裡叼著草的懶散青年。
滿場愕然。
下一瞬,虛影躍下劍身,手中竟也多了一柄劍。
一人一影,同時出劍。
幽冥劍典!
兩道劍光配合得天衣無縫,進退之間,劍勢陡然暴漲了一倍不止。司雪衣拳勢再猛,也被這一人一劍一影的絞殺壓了回來,接連後退,肩頭手臂添了數道劍痕。
看台上驚呼聲四起。
「那是什麼?!迴響里……落下了一個'人'?」
「神話迴響還能有這樣的形態?」
司雪衣且戰且退,血順著小臂往下淌。
玄龍塔底,他第一次見到白黎軒。血焰燃蒼穹,霜雪照月白。
「龍皇有七個弟子,你就是龍皇最小的弟子,月光劍聖,白黎軒。天荒城最後的,白月光。」
小白。司雪衣在心裡喊了一聲。你當年看遍天下劍道,可曾見過這樣的迴響?
司雪衣忽然站定。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紫府深處,龍形印記九道紋路同時亮起。
咚!
戰鼓聲,陡然一變。
不再是散亂的轟鳴,而是一聲接著一聲,一層壓著一層,像有十萬年前的古老戰場,正跨過光陰長河,一寸一寸壓回現世。
迴響,疊加!
第一重,龍吟怒吼,王臨之與虛影的劍勢同時一滯。
第二重,戰鼓再擂,擂台上殘存的玄石齊齊浮空,又在音浪中炸成齏粉。
第三重,金輝化作實質的浪潮,以司雪衣為中心轟然擴散,觀戰席前排的修士被掀得齊齊後仰。
而每疊一重,司雪衣的軀體便多承受一分。骨骼咯吱咯吱不停呻吟,他的皮膚表面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在神龍聖甲上滲透出淡淡血痕。
可迴響沒變,還在繼續疊加。
第四重!
王臨之臉色變了。
第五重!
天穹之上,那雙在神侯府上空盤踞了一日的雲層,忽然向兩側分開。
「司雪衣,這一戰為自己的少年告個別吧。」
司雪衣正承受著莫大壓力,忽然間又想起了白黎軒的話,回憶起少年時的畫面。
「雪衣哥哥,你唱歌給紅藥聽吧。」
「就唱第七杯酒!」
他提著燈,牽著馬繩,慢悠悠地走著,邊走邊唱。
一回頭,小丫頭坐在馬背上,竟睡著了,搖搖晃晃,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落,又猛地擺正,砸吧砸吧嘴,繼續睡。
司雪衣笑了。
迴響疊加,第六重。
轟!!
天穹裂開了。
一雙金色的豎瞳,自那裂開的雲隙之後,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古老,漠然,彷佛沉睡了十萬年。它僅僅只是睜開,目光穿透萬古,落在這一方小小的擂台上。
王臨之劍身上那道痞里痞氣的虛影,竟劇烈地顫抖起來,手中之劍都險些握不住,他似乎認出了那雙眼的主人。
一人一劍一影的配合,瞬間露出了破綻。
疊加六次的迴響,伴隨著司雪衣的拳芒狠狠轟擊出去。
君臨。
我為至尊,當君臨天下。
這一拳遞出的剎那,戰鼓聲、龍吟聲、天穹的豎瞳、擂台的煙塵,天地間的一切彷佛都靜止了一瞬。
鐺!
王臨之橫劍格擋,聖劍應聲脫手,被一拳震飛。
司雪衣第二拳緊隨而至,結結實實轟在他胸膛上。
砰!
王臨之吐血而飛。
可就在他即將墜下擂台的剎那,他身後三十六顆星辰虛影,忽然如溪水般流動起來。
星光如水,潺潺而淌,在他下墜的身形之下匯聚托舉。星辰首尾相連,漸漸凝成一幅龐大的星宿圖——龜蛇相纏,是為玄武。
星宿化玄武,硬生生將王臨之託在了擂台邊緣。
他終究沒有掉下去。
「殺!」
王臨之長發亂舞,發出驚雷般的怒喝。
而後一步踏出,直接落在了司雪衣面前,他抬手一招,那柄被震飛出去尚未落地的聖劍,倒飛而回,重新握入掌中。
四品巔峰大圓滿劍意,配合身後玄武星宿,威能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境地。
這就是四品巔峰大圓滿劍意?
司雪衣嘴角抽了下,真強啊,難怪之前我那些對手在這劍意面前瑟瑟發抖。
確實強的有點離譜了。
危急關頭,司雪衣翻手招出了神凰劍。
鏘!
鳳鳴清越,赤金色的劍光沖天而起。
四品巔峰大圓滿劍意,同樣釋放。
擂台上,兩柄劍狠狠撞在一起。一人青衣仗劍,星宿託身,劍意如淵,一人赤劍在手,龍吟繞體,劍意如虹。
四品巔峰大圓滿,兩個人都是四品巔峰大圓滿!
看台上徹底炸了。
「兩個四品巔峰大圓滿劍意?!這東荒的年輕一輩,什麼時候出了兩個這樣的怪物?」
「劍道通神……這才是真正的劍道通神啊!」
雙劍相交,劍光縱橫千百丈,整座演武場都被映得忽明忽暗。
可這雙劍相持的場景,也就維持了片刻,突然間異變陡生。
演武場上,數千柄佩劍,毫無徵兆地同時顫鳴起來。
看台上、貴賓席上、侯府侍衛腰間、六部官員身側。凡有劍者,盡數出鞘半寸,劍尖齊齊偏向擂台的方向,像是在朝什麼人俯首。
萬劍朝鳴。
風暴中心的王臨之,周身的劍意,忽然不見了。
四品巔峰大圓滿劍意,那如淵如獄的存在感,蕩然無存。
可司雪衣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五品劍意!
王臨之在這關鍵時候,竟臨場突破,達到了五品劍意。
嘭!
司雪衣龍象聖甲一瞬間悉數炸碎。他連退十步,才勉強站穩。嘴角有血絲溢位,握劍的手虎口崩裂。
可他站住了。
司雪衣眉心劍意嗡鳴不止,正在吞吐鋒芒意氣,似乎也要再進一步了。
可他抬頭看著前方劍意盡數斂去,風采卻恍若天人的王臨之時,司雪衣釋然一笑,收劍,抱拳:「神侯門下,確實沒有弱者,你贏啦,王臨之。」
王臨之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的鋒芒一點點斂去,沉吟道:「聖院謫仙,確實名不虛傳。今日領教了。你若不服氣,半聖之後,可隨時來戰!」
司雪衣笑了笑,並沒有接話。
紅藥和楓月羽幾乎同時衝上擂台。
「雪衣哥哥!」紅藥眼圈都紅了,上上下下地看他,「你怎麼樣?傷到哪了?」
楓月羽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替他按住腕上還在滲血的虎口。
司雪衣撓撓頭,笑吟吟道:「死不了。」
看上去很嚇人,實際上傷的沒那麼重,他甚至還有不少餘力。
他雖然敗了,心情卻極好。
這一戰,是和自己的少年告別。少年已去,少年之氣長存。
他忽然間想通了很多事情。
前世,他貴為修羅王,人皇之子,帝都雙子星,曾擁有一切,可最後都煙消雲散。
何謂少年之氣?當無恨無悔!
要溫柔地面對這個世界,要勇敢地面對內心,要義無反顧地去追求,絕不後悔。
可也要有鋒芒,要用手中之劍,保護那些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
王臨之看著被紅藥和楓月羽攙扶住的司雪衣,眼中露出些許觸動之色,大勝的狂喜和晉升五品劍意的興奮都淡了許多。
良久他才轉過身,朝貴賓席最高位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掌心都有鮮血流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玄石上。
那是一條無敵之路。背對眾生,孤獨清冷。
他似乎贏了。
又似乎輸了。
很多年前,曾經有一個明月高懸的長夜。
長淵神侯拎著個酒壺,晃晃悠悠地走進練功房,看著那個渾身是汗、還在練劍的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
「臨之,你是不是練得太刻苦了?丁點放鬆的時間都不給自己,你可是少年啊。」
「是王城的姑娘不夠美,還是王城的酒不夠好喝?你這樣,真的太辛苦了。」
少年收劍,頭也不回:「我只求無敵。」
「無敵啊……\"神侯灌了口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遠,「師尊曾經見過這世間真正無敵之人。即便是她,師尊也能感覺到,她肯定也經歷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王臨之停下劍,好奇地看了過來。
他知道師尊說的是曦洛女帝。據說師尊是這數百年來,唯一一個見過女帝本尊的人。
「然後呢?」
「嘿嘿,臨之你也八卦了?」神侯很開心,晃著酒壺,「那應該是很遙遠的事了吧。反正現在肯定是沒有了,沒有愛,沒有痛苦,沒有追憶。」
「那還剩下什麼?」
「啥都不剩。」神侯咂咂嘴,「就是純恨。」
王臨之撇了撇嘴,沒接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少年清瘦的臉上。他重新握緊劍,忽然開口:
「我不恨。我就是不服氣。」
「二十年前,師尊你只敗了半招,明明已經是東荒第一人了。可王城裡的人都說,師尊輸了半招,還好意思稱東荒第一人。」
「我就是不服氣!總有一天,我會證明給整個東荒看——神侯門下,絕無弱者。我會打遍整個東荒!」
少年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猶疑,全是對無敵之路的、燒得發亮的堅毅。
神侯看著他,舉著酒壺,半天沒說話。最後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把那口酒,慢慢喝完了。
他實在不忍心告訴對方,那位首座大人是只想贏半招,並非只能贏半招,那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即便為情所困,對這世間英雄也保留著一份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