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中樞,武英殿。
殿內香菸裊裊。
一尊半人高的青銅爐立在殿中央,爐中燃著的是從神話遺蹟里挖出來的凝神古香,香頭一點猩紅明滅,青煙自爐蓋的山巒孔竅中滲透出來。
先是筆直一線,升到半空才緩緩散開,像一幅懸在梁下的山水。
六張檀木茶几依著官階排開,茶是遺蹟靈茶樹上採下的雲霧茶,泉水滾過三沸。茶湯注入盞中,碧色盈盈,飄出去的茶香與半空垂落的香菸纏在一處。
茶香清苦,古香醇甜,兩股香氣在殿中交融,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幽雅來。
王城六部尚書圍爐而坐,品茗閒談。
「好茶啊!」吏部尚書王俊眯著眼,將盞中茶湯一飲而盡,滿臉受用,笑吟吟道:「這雲霧茶一年也就產那麼二兩,也就是雲兄捨得拿出來待客。」
雲兄,也就是雲崢父親,工部尚書雲景。
「呵。」雲景面色平淡,指尖轉著茶盞,「遺蹟里那點東西,放久了也是放壞了。」
尚書平日裡各有衙署,事務繁忙,很少有齊聚的場面。
但今日聚在一起,自然是在等群龍宴的結果。群龍宴打了一天,他們就在這也等了一天。
每逢一刻鐘,便有僕役快步入殿,將神侯府演武場上的戰況一一報來。
六人嘴上品茗論道,真正關心的還是場群龍宴的結果,這牽動的可不只是小輩的排名,而是切切實實關係到神話遺蹟利益劃分。
「說起來,那位司雪衣,當真是聖院首座的親傳弟子?」戶部尚書張永放下茶盞,慢悠悠開了口,「帝境親傳啊,東荒多少年沒聽過這四個字了。」
「如假包換,貨真價實。」兵部尚書面色不太好看,冷冷道:「月冰雲親傳,誰敢小覷。\"
兵部十大新星今日被人一串打了個對穿,他這張老臉到現在還臊得慌。
「帝境親傳又如何。」刑部尚書眼睛往長瞟,偷咪咪的看了眼,乾咳一聲道:「該守的規矩還是得守,我刑部的通緝令還在那兒掛著呢。」
話是這麼說,可他嗓門明顯比平日裡低了三分。
殿中六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閒聊,實則句句都在試探。
王城六部同氣連枝,打斷骨頭連著筋。可真要細究起來,勾心鬥角是常態,只不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法扯斷罷了。
「諸位的茶,涼了。」
工部尚書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抬手給眾人續了茶,緩緩道:「諸位今日倒是沉得住氣。雲某那逆子在神侯府忙前忙後,攔那個司雪衣,倒像是專為雲家自己辦差一樣。」
殿中一靜。
「雲兄這話說的……」
「怎麼,雲某說錯了?」
雲景冷笑一聲:「搞得神話遺蹟誰家沒經營一樣?吏部在遺蹟里養了口靈泉吧,戶部的那片藥田也是禁臠吧,兵部養的那幾頭凶獸。真當彼此不知道?不過是剛巧,我雲家那棵煉妖樹到了緊要關頭罷了。」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刀。
「那司雪衣若是真進了神話遺蹟,半聖又進不去,以他至天位境橫壓一切的能耐,各家百年經營,怕不是要被那小子連鍋端了。」
幾名尚書交換了個眼神,齊齊岔開了話題。
「誒,今年的新茶確實比往年醇厚……」
「這爐煙,也是越發有形了……」
工部尚書看在眼裡,心中冷笑。
忌憚!
他如何不知,這群人是忌憚司雪衣背後那位師尊。
月冰雲在東荒地位特殊,王城六部看似高高在上,實則處境艱難。東荒除了天墟淨土,還有無盡邪土,要防妖蠻土著,魔門六道,暗處還有蠢蠢欲動的神話聖地。
甚至傳說里的魔族餘孽,真到了關鍵時候,少不了要依仗那位聖院首座。
她未成帝時已是如此,如今成了帝境,更是不能得罪。
原本局面尚可維持。
神話復甦之後,六部靠著神話遺蹟里源源不斷的資源,漸漸將其他八大淨土攥進手裡,連天墟淨土都在大勢之下低了頭。
可誰能想到,月冰雲偏偏在這個當口成帝了。
若是哪一日,天墟淨土的神話潮汐也湧起來,這東荒王城將來是繼續留在雷雲城,還是搬去天墟聖城,誰也說不準。
「也不知神侯這次閉關,能不能成。」禮部尚書低聲嘆道。
「多少是有些機會的。」吏部尚書壓低了聲音,「諸位有所不知,據說神侯當年面見陛下時,陛下親自催動天倫塔,讓神侯在塔中修行。塔中百年,外界不過一月。神侯今年看著不到五十,實際修煉的歲月,可一點都不短。底蘊之深,不可估量。」
「若神侯真能邁出那一步……」
幾人正說著,殿外又有僕役快步而入。
「王臨之出手!臨陣破入五品劍意,三十招內,敗司雪衣!」
「好!」
兵部尚書頓覺揚眉吐氣,笑道:「神侯府到底是神侯府!」
工部尚書一直緊繃的臉色,也終於鬆了下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雲崢辦的這個差,到底是成了。
司雪衣既然敗了,那雲崢要辦的事多半是成了,神話遺蹟也不會出什麼亂子了。
他淺淺抿了一口茶,茶溫正好。
可就在這時,他端盞的手猛地一顫。
茶水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他卻渾然未覺,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
父子血脈相連。
方才那一瞬,他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直衝天靈。
雲景雙目微閉,神魂感應探出——
下一刻,他猛然睜眼,雙目赤紅。
「崢兒!」
一聲怒吼,整座武英殿的樑柱都在嗡嗡作響。他周身聖氣暴漲,人化作一道流光撞出殿門,直奔神侯府而去。
餘下五部尚書面面相覷,皆是一臉驚疑。
「雲兄這是……」
「出什麼事了?」
話音未落,殿外連滾帶爬衝進來一名僕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
「演武場急報!」
「雲崢……雲崢……\"
「他怎麼了?!」
「死了!」
僕役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司雪衣與楓月羽雙劍合璧,破六位半聖聯手,殺上高台——雲崢世子,被二人雙劍絞殺,屍骨無存!那二人報了名號,極為高調。」
啪嚓。
不知是誰的茶盞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緊接著又是一聲,兩聲。
五部尚書僵在原地,端著的茶灑了滿身,沒有一個人去擦。
殿中那爐凝神古香,青煙依舊裊裊,只是再沒有人品得出半分雅意了。
……
神侯府,演武場。
雲崢的屍體就碎在高台之上,血霧還未散盡。
整個神侯府,上上下下,全被嚇住了。
這殺的可是工部尚書的子嗣,還是有官職在身的貴種,今日之事無法善了。
王臨之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在這寂靜壓抑的氛圍中,台上台下,數不清的目光朝他看了過來,都想看看這位神侯愛徒,會如何處理此事。
王臨之目光看向遠處的司雪衣和楓月羽,面色變幻不定,咬牙道:「沒有人能在神侯府殺朝廷官員,帝境親傳也不行,拿下!」
「諾!」
侯府護衛得了命令,當下不再猶豫,朝著司雪衣和楓月羽圍殺了過去。
一時間場面大亂,貴賓席上其他貴客紛紛推開,六部其餘官員也是避之不及,唯恐遭到波及。
王臨之幾位師兄要動手時,卻被王臨之抬手攔住。
他們年歲較長,皆有半聖修為,實力強悍至極,遠非六部主事能比。
「你們不許動。」
「臨之?」
「不要動。」王臨之的聲音很冷。
洛青書捂著胸口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兄,要不……讓金吾衛出手?金吾衛擒人,名正言順。」
「不必。」
王臨之看都沒看他,直接道:「一個天位修士罷了,哪裡用得著金吾衛出手。」
洛青書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言語。
他順著王臨之的目光看向場中,忽然品出了一絲不對。侯府護衛足足數百人,實力也都不弱,可沒有半聖壓陣,沒有親傳出手,連金吾衛都不讓動。
師兄這是要擒人,還是要送人?
王臨之負手而立。
他此刻的心情糟糕透頂。雲崢死在神侯府,無論如何,神侯府都脫不了干係,師尊閉關未出,這口鍋眼看就要扣下來。
王城六部若是趁機發難,神侯府也未必頂得住。
可是!
他看著場中那兩道在和護衛交手的身影,心底深處,竟有個聲音在悄悄說:讓他們走。
在六部反應過來之前,就這樣殺出去算了。
雲崢什麼貨色,他比誰都清楚。方才高台上那兩聲「殺人者,滄瀾學院……」,他聽著,竟覺得胸中那口憋了一天的惡氣,順了不少。
場中,司雪衣與楓月羽對視一眼。
數百護衛合圍,卻無一名半聖,無一尊親傳,兩人瞬間就讀懂了王臨之的意思。
「走。」
司雪衣低喝一聲,神凰劍橫掃而出,劍光如潮,硬生生在包圍圈上撕開一道口子。
與此同時,人群之中,數道身影幾乎同時動了。
「司雪衣,我來助你!」
姬長空和風子瑜一左一右,劍光交錯,護住側翼。端木熙素手輕揚,將撲上來的護衛成片震退。龍鷹面無表情沖入陣中,九劫劍毫無顧忌使出,竟沒有幾人能擋住一個回合。
梅子畫一言不發,手中畫筆凌空一點,墨痕所至,護衛紛紛倒地。
李道鴻一劍盪開七八人,仰天就是一聲大喝:「天墟淨土,全伙好漢在此,誰敢放肆!!」
瞿印緊隨其後,聽到此話,嘴角卻是抽了下,忍不住心中吐槽道,就你最菜,叫的聲音最大。
紅藥撇了撇嘴,迎著護衛最多的方向撞了進去,狂神之體轟然爆發,所過之無人能擋,硬生生一個人堵住了半支護衛隊主力。
遠處夏侯絕和一眾金吾衛,站在高樓之上,目光落在楓月羽身上。
「原來她就是楓月羽啊……」
就因為她誇過夏侯絕一句,天魁城中司雪衣超常發揮,將他揍了頓狠的。
今日得見真人,算是明白,為何會被揍這麼狠了。
夏侯絕這般想著,倒是有點羨慕司雪衣了,什麼好事都被這傢伙攤上了。
旁邊的金吾衛湊過來小聲問:「老大,咱們出不出手?」
「出!當然要出手!」
夏侯絕笑吟吟道:「我兄弟只要情況不對,立刻出手,砍死這幫侯府的狗護衛!」
問話的人當即傻眼。
數百護衛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外強中乾。沒有半聖坐鎮,又被司雪衣朋友里外連番衝擊,包圍圈頓時千瘡百孔。
眼見得司雪衣二人且戰且走,竟真要殺出演武場了。
可就在此時,一股恐怖的威壓自演武場外碾了過來,像一整座山嶽從天而墜。那威壓太過恐怖,以至於演武場上混亂的局勢,都被硬生生鎮壓了下去。
諸多修士,目光齊刷刷看了過去。
就見半空中懸著一人,身穿官服,聖威肆無忌憚的散發吹去。
聖境!
「殺我兒,還想走?」
來人正是雲景,他雙目赤紅,表情憤怒,一柄漆黑的矩尺懸在他頭頂,尺身之上聖光繚繞,照得半邊夜空一片慘白。
「今夜,你們兩個,誰都別想走出這座演武場!」
王臨之臉色瞬變。
雲景冷冷的道:「神侯府諸位,雲某確實不適合在此地出手,可今日不得不出手了,得罪了!」
他很果斷,沒有任何猶豫。
聖威加持下,矩尺轟然落下,直取二人。
司雪衣心中一沉,正要開口叫白黎軒時。
「無礙,我在。」
一道聲音在司雪衣耳邊響起,他立刻放下心來,握住了楓月羽的手。
夜空之中,那輪不知何時升起的明月,忽然亮了幾分。
白黎軒一襲白衣,立於月光之中,眉目清淡,彷佛從九百年前的舊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抬起手,並指如劍點在落下來的鋸齒上。
那柄威勢無匹的矩尺聖器,竟被這一指盪了回去,聖光崩散如雨,灑了滿天。
雲尚書瞳孔猛縮,失聲喝道:「什麼人?」
白黎軒淡然道:「殺你的人!」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出,直接朝雲景殺了過去。
「找死!」
雲景大怒,他在此人身上只感受到半聖氣息,並沒有聖境修為。
也不用猜什麼身份了,大機率是司雪衣的護道人。
可半聖就想找他麻煩,不知死活!
其聖境威壓盡數爆發,矩尺橫空,尺影重重疊疊,一重比一重浩瀚,直接壓了過去。
白黎軒隔空一招,隨手取了柄擂台上的聖劍。
月光之下,他抬眸看去,快速出手,而後劍光揮舞了起來。
不過十多招,就將矩尺壓了回去,雲景落到地面之後,依舊不敵對方劍勢,滔天聖威被壓制到周身一寸之地完全得不到施展。
這怎麼可能?
白黎軒劍勢再漲,而後有迴響降臨,那天上明月彷佛掉下來了一般,巨大到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還沒完!
月中有人影出現睜開雙目,那目光落在雲景身上的片刻,後者臉色譁然大變,渾身骨骼緊繃,努力支撐也僅僅做到不立刻跪下。
噗呲!
白黎軒瞬移上去,一劍揮出,斬碎對方身上聖輝。
將雲景狠狠擊飛出去,落地後吐血不止,再起身時眼中露出極度驚恐之色。
一位聖境強者,竟然就這樣敗了。
在場修士面色變幻,心中有底,大概猜到這人是司雪衣護道者了。
只是很意外,這人表現出來的就是半聖修為而已,為何會實力會如此恐怖?
就在白黎軒再度上前,準備出手之時。
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自萬里之外轟然而至。
嗯?
王臨之最先反應,他稍稍一愣,旋即面色狂喜,那是師尊閉關之地。
夜色被生生撕裂,一道身影自天邊踏步而來,一步千里,萬里之遙轉瞬即至,然後懸停在神侯府上空。
來人穿玄色王袍,紫冠束髮,雙目開闔之間,彷佛有日月沉淪。
長淵神侯,出關了。
神侯的聲音自九天之上滾滾落下,每一個字都炸得虛空嗡嗡作響:「到底是誰,在我神侯府撒野?」
帝威暴怒而出,如天河倒灌。
撲通!
演武場上,黑壓壓跪倒一片。
無論是出於畏懼,還是出於敬重,抑或是單純被帝威震懾,大都跪伏在地。王臨之、洛青書齊齊單膝跪地,垂首。
帝境之下,眾生俯首。
這就出關了?
司雪衣也是頗為震驚,他只是想拿走一枚聖火種子罷了,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一步。
不過神侯現身,他反倒是徹底放鬆下來。
這等大人物,還和月冰雲有過交集,反而不會真的對他們這幫小輩出手。
當即拉了拉楓月羽,蹲在彎腰跪伏的人群里,帝境強者,多少還是得給些面子。
神侯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了場中唯一還站著的那道身影上。
月色里,白黎軒依舊站立,甚至目光還朝他看了過來,上下打量著他。
唰!
長淵神侯落在演武場上,盯著這道身影,眼中露出驚奇和詫異之色。這人什麼來頭,目光上下掃射,似乎在稱量我?
他脾氣雖好,但也忍不了這種打量。
可下一刻,待他看清那襲白衣的輪廓,看清那人身周流轉的清輝月華,神情當即怔住。
白黎軒再度抬眸,朝他看了過來。
遠處的司雪衣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提心弔膽,他知道白黎軒很傲,除了自己師尊龍皇以外誰都不服。
巔峰時甚至以聖境手刃過帝君!
可眼下沒必要這般強撐啊,好歹是帝境強者,實在沒必要撐著啊。
但接下來的畫面,卻讓他震驚不已。
四目相對。
長淵神侯,這位剛剛破入帝境的傳奇人物,竟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他眼眸中只剩一種情緒,是比司雪衣還要誇張的震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