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道隔著百丈虛空對望的身影,成了整片混沌中唯一靜止的東西。
方圓數萬里的虛空一片狼藉,破碎的空間裂隙如蛛網密布,散發著冷寂的虛無氣息。
原本圍觀者立足的廣場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碎石熔漿凝結而成的焦黑廢土。
死寂持續了數十息。
然後,人群轟地炸開了。
「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厄劫前輩被轟退了百丈!」
「那個小子也退了百丈,但他是正面硬撼,正面扛住了厄劫的全力一刀!」
「我以為今天會是一面倒的碾殺,結果這哪是碾殺?這是正面交鋒!」
「傲凌塵這個名字從今天起要響徹整個混沌了。」
「閉嘴吧你,他今天能不能活著離開還不一定呢。你沒看見盤古神山那位殺意騰騰?」
議論聲,驚嘆聲,爭執聲混成一片,如同暴風中的海嘯。
那些最初抱著看笑話心態而來的魔神們,此刻臉上只剩下了三個字,不可能。
他們親眼看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起之秀,與混沌黑洞中走出的古老巨擘正面廝殺。
這一戰,傲凌塵不僅沒有落敗,甚至還打出了平分秋色的局面。這在混沌近萬年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人群中一個渾身覆蓋暗紫色鱗甲的魔神,嘶啞著聲音對身旁同伴道:「這個年輕人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盤古父神崛起之前,也是這般橫空出世。那時候誰也不信他能走到那一步,後來呢?他成了無敵的存在。」
同伴沉默許久,低聲回答:「你覺得他也能走到那一步?」
「我不知道。「紫色魔神搖頭,眼中神色複雜,「但今天這場仗打完,無論輸贏,這個名字都會刻進混沌的史記。能跟厄劫前輩打成這樣,他已經是巨頭的級別了。」
遠處,幾處隱晦的虛空褶皺中,同樣有低沉的聲音在議論。
混沌深處某座懸浮的青銅宮殿內,白髮垂地的老嫗端坐水鏡前,看著鏡中那兩道身影,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她身後的年輕侍女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良久,老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有意思。那股金光的核心,帶著永珍歸元的味道,那老東西居然把畢生大道都給了這小子?難怪他的實力進步如此之快。」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在水鏡上輕輕一點,畫面放大,定格在傲凌塵周身流轉的金光上。
「他的世界融入了那個老不死的大道,只要給他時間徹底長成,比肩至強者只是時間問題。厄劫這回怕是踢到鐵板了。」她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縷精光,「不過也好。混沌安靜太久了,該有人攪一攪這潭死水。」
更遠處的虛空深處,一團混沌氣流的褶皺間,兩道模糊的身影並肩而立。
其中一道身影通體暗金,面目模糊,只有一雙眼睛透亮如星。
另一道身影則完全籠罩在漆黑霧氣中,只露出半截蒼白的手掌。
「如何?」漆黑霧氣中的聲音沙啞縹緲。
「很強。」暗金身影簡短回答,目光遙遙鎖定戰場中央的金光,「那股力量的根基我從未見過。永珍歸元只是表層,最重要的是世界之力。他孕育出來的世界很強。」
「成功開闢出來世界。」漆黑霧氣中的聲音顯得格外低沉,沉默良久,輕聲道,「這條路的終點是什麼,你我都清楚。混沌中又要多一個了。」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片破碎的虛空。
混古仙樓前,混古樓主面色微凝。
他撐開的青光護罩上裂紋滿布,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護罩上。
他看著虛空中那道年輕的金色身影,眉梢微微跳動。
永珍歸元的氣息他認得。
老魔神那老東西果然把一切都押在了這小子身上。
而他更在意的是傲凌塵那初生世界瀰漫出來的氣息。
他的世界越來越完善了,這意味著他距離成為至強者不遠了。
混沌中開闢出世界的存在屈指可數,每一個走到極致都成了至強者。
老魔神渾濁的老眼死死鎖著傲凌塵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看得出傲凌塵的世界之力在剛才那一輪猛攻中消耗極大,傲凌塵表面的平靜之下,體內的力量已經開始出現缺口。
「別逞強啊小子。」老魔神低聲呢喃,「你已經打出氣勢,對方已經忌憚你了,如果你願意停戰,厄劫應該不會再動手。」
傲凌塵抬手,擦去唇邊的血跡,然後朝百丈外的厄劫魔神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的瞬間,整個虛空中的所有目光全都凝固了。
他還要打。
厄劫魔神站在百丈外,殘陽般的瞳孔里火焰劇烈翻湧。
他的戰袍碎了半邊,肩頭火甲崩落,露出暗紅色的本體肌膚。
他的胸口處有一道半寸深的金色灼痕,那是傲凌塵方才那一擊留下的傷。
這一戰打到這個份上,他已經不能再有任何的退讓。
他可是堂堂混沌黑洞中走出來的古老巨頭,居然在一個後輩面前吃了虧,恥辱感裹挾著怒意,在他胸中如岩漿般翻騰。
「好。」厄劫的聲音中沒了之前的冷笑,只有滲透到骨子裡的森寒。「好得很。老夫活到這個歲數,很久沒見過你這樣的年輕人了。」
他雙手握刀,暗紅烈焰重新從他體內噴薄而出。
那把漆黑的長刀上熔岩紋路劇烈燃燒,毀滅法則的氣息濃郁到了極致。
他的眉心豎紋瘋狂跳動,瞳孔中的殘陽緩緩旋轉,從深處滲出一縷漆黑如墨的氣息。
那是他壓箱底的本源之力,平日裡從不輕易動用。
一旦動用,那就是被人逼迫到極致了,他要開始拼命了。
周圍觀戰的魔神們集體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得出來,厄劫魔神要動真格了。
傲凌塵也感受到了那股氣息的變化。
他的體內,那方世界猛然發出低沉的迴響,萬千法則齊齊震顫。
破滅之力與溯源真意在金光深處交織旋轉,如同一柄正在淬鍊的絕世神兵。
他的世界之力已經消耗過半,但傲凌塵去沒有因此而有任何的畏懼,反而是越戰越勇。
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金光與暗紅再次撞在一起。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保留,雙方都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傾囊而出。
傲凌塵的破滅之力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金色光刃,厄劫的毀滅長刀自下而上迎斬,漆黑刀身上熔岩紋路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轟!
兩道力量撞擊的瞬間,整片虛空徹底崩碎。
方圓數萬里的空間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鏡子,化作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
灰白色的混沌浪潮從崩裂處洶湧而出,捲起狂暴的虛無風暴。
離得最近的幾個魔神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那股風暴卷飛出去,口噴鮮血。
但沒有人管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碰撞中心。
金光與暗紅在那一點上瘋狂絞殺。
傲凌塵的金色光刃抵著厄劫的毀滅長刀,兩股力量互不相讓地碰撞,吞噬。
傲凌塵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金色的光刃淌下,瞬間被高溫蒸發。
他的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體內那方世界中山川搖晃,河流斷流,天穹震顫。
萬千法則在極限負荷下瘋狂運轉,幾乎要撐破世界的邊界。
厄劫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烈焰之軀從碰撞中心開始寸寸碎裂,血肉不斷崩落又不斷再生。
持刀的右臂表面裂開無數道縫隙,紅光從縫隙中噴涌而出,整條手臂彷佛隨時都會炸開。
他眉心的豎紋已經跳動到了極限,瞳孔中那兩輪殘陽邊緣開始滲出漆黑的裂紋。
那是本源之力過度透支的徵兆。
兩人僵持著。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後同時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
傲凌塵體內的世界之力被他徹底點燃,轟然沸騰,萬千法則齊齊衝破極限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華。
他掌心的金色光刃驟然膨脹十倍,如同一柄橫亘天地的巨劍,帶著破滅的終極意志,狠狠斬下。
厄劫的毀滅長刀在同一瞬間炸開,化為億萬道漆黑的刀芒,裹挾著混沌黑洞深處積攢了無數紀元的毀滅本源,如暴雨般向前激射。
兩股力量的最終碰撞沒有任何聲音。
所有聲音都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湮滅。
只有一圈耀白的光從碰撞中心綻放。
那光芒所過之處,一切都被碾為最原始的虛無。
光芒散去。
傲凌塵的身影懸在半空,渾身金光破碎如風中殘燭。
他的右臂垂在身側,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金色的血液從裂縫中滲出,一滴一滴落向下方的虛無。
百丈外,厄劫魔神的身形同樣狼狽至極。
烈焰之軀幾近崩潰,周身火光暗淡了大半,露出破碎的肉身。
那柄毀滅長刀只剩半截殘刃握在手中,右臂從肘部以下焦黑龜裂,彷佛隨時會化作飛灰。
他眉心的豎紋已經不再跳動,只是暗淡地貼在額前,瞳孔中的殘陽火焰微弱如風中殘燭。
兩人遙遙對望,誰也沒再動。
這一刻整片混沌,死寂如墳,在場的混沌魔神全都目瞪口呆,兩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