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虛空中，兩道破敗的身影遙遙相對。
傲凌塵的右臂垂在身側，金色裂痕布滿臂膀，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虛空中凝成一粒粒金珠，久久不散。
胸腔起伏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骨骼摩擦的細微脆響。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那雙眼睛雖然暗淡了些許，內里的光芒卻未曾熄滅。
厄劫魔神的情況同樣慘烈。
烈焰之軀碎了大半，周身火光僅剩薄薄一層覆在體表，如同即將熄滅的餘燼。
右臂半截焦黑龜裂，半截長刀殘刃握在殘掌中，熔岩紋路徹底暗淡。
他眉心的豎紋平復貼伏，再無之前跳動的生機。
那兩輪殘陽般的瞳孔里，火焰微弱搖曳，彷佛隨時都會滅去。
兩個人相對而立，都沒動。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一點流淌。
那些遠在數萬丈外觀戰的魔神們連呼吸都忘了，死死盯著戰場中心的兩道身影，等待塵埃落定。
誰贏了？
誰敗了？
還是兩敗俱傷？
厄劫的目光落在傲凌塵身上，一寸一寸地審視。
他看到了那道年輕身影上的每一道傷痕。
正常來說，這樣的傷勢足以讓任何一個魔神失去戰力。
但面前這個年輕人，傷成了這樣，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退縮，甚至沒有拼盡全力的渙散。
有的只是一種沉靜的堅韌，彷佛無論受了多重的傷，他都能再站起來，再出一拳。
厄劫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活過的紀元太長，見過的天才如過江之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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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來沒有哪個人，能在他全力出手之後還站著與他對視。
元災之死讓他憤怒，憤怒驅使他離開混沌黑洞前來討伐。
他以為這會是一場碾殺，結果自己被打到半殘。
更重要的是，他從傲凌塵身上看到了一種令他心悸的東西，恐怖的成長速度。
方才那一戰，這個年輕人的力量在每一次碰撞中都在攀升。
這種能在戰鬥中飛速進化的人，厄劫只見過一個。
而那個人，如今已經是混沌最頂尖的存在之一。
厄劫忽然意識到一件讓他脊背發涼的事。
他今天殺不了傲凌塵。
如果今天殺不了，那就永遠都殺不了了。
下次見面，這個年輕人的實力只會更強。
這個念頭如冰水澆入他燃燒的胸腔。
許久，厄劫緩緩直起了腰。
他鬆開半截殘刃，任它從掌心脫落，墜入下方破碎的虛空中。
焦黑龜裂的右臂微微顫抖，但他將它負到了身後。
這個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宣告的意味。
他抬起臉，看向傲凌塵，殘陽般暗淡的瞳孔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複雜的光。
「這一戰。」厄劫開口，嗓音沙啞破碎，卻依舊清晰可聞，「是老夫輸了。」
全場寂靜。
那五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讓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耳朵。
厄劫魔神親口認輸？
混沌黑洞中走出來的古老巨頭，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輩面前承認失敗？
「不是敗在你的戰力上。」厄劫繼續道，聲音裡帶著某種疲憊的老邁，「是敗在你身上那條道。它走得比我遠，比我深。今天是老夫托大了。」他頓了頓，眼中那絲複雜之色化作了一縷寒意，「但你記住。今日之恥，老夫記下了。往後的路，你最好走得夠快。否則等老夫養好傷……」
他沒說完。
但他也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身，朝著混沌深處邁了一步。
每一步都無比沉重，焦黑的虛空腳印里連火星都燃不起來了。
他走得很慢，慢到讓所有人看清了他敗退的姿態。
然後他的身影漸漸融入混沌氣流深處，暗紅色的餘暉在遠處閃了幾閃，徹底消失。
厄劫走了。
當那道殘影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時，數萬丈外觀戰的人群彷佛被同一道雷劈中，沉寂了片刻，然後轟然爆發出一片前所未有沸騰的聲浪。
「走了？厄劫前輩走了？」
「認輸！他親口認輸了！」
「我的天，一個混沌黑洞走出來的巨頭，對一個後輩認輸！」
「傲凌塵贏了，他把厄劫魔神打退了！」
「從今天開始，傲凌塵這個名字要載入混沌的史冊了，這一戰打出的名頭，足以讓它名揚混沌！」
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潮水。
那些之前嘲諷傲凌塵的魔神們，此刻面如死灰，縮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虛空裂縫中。
他們剛才喊得最大聲，此刻臉也最疼。
周圍已經有人朝他們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一個渾身披著灰袍的老怪從人群中擠出，朝著混古仙樓的方向拱了拱手，高聲喊道：「傲道友今日一戰，震動混沌。老夫佩服！日後若有閒暇，還請來老夫的道場一敘！」
這聲招呼如同點爆了引線。
一瞬間，數十道聲音爭先恐後地響起，全都是向傲凌塵示好的。
混沌魔神向來現實，之前傲凌塵籍籍無名時他們不屑一顧，此刻他打退了厄劫，這意味著他成為新的巨頭。
混古仙樓外那些原本冷眼旁觀的勢力代表，此刻一個個臉上堆滿了熱絡的笑容，恨不得立刻湊上去攀交情。
但傲凌塵沒有回應任何人。
他懸在虛空中，緩緩調整著呼吸。
他的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落在某處。
人群後方，太蒼的戰輦安靜地懸停著。
從厄劫認輸離去到現在，太蒼一個字都沒說。
他甚至一動未動，就那麼負手站在輦前，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傲凌塵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濁氣。
那濁氣不再只是翻湧，而是在沉澱，在凝聚，在變成某種冰冷的東西。
那雙眼睛與傲凌塵的目光在虛空中撞上了。
太蒼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淡到幾乎看不出是在笑。
然後，他動了。
太蒼從戰輦上一步踏下，腳下虛空無聲塌陷出方圓百丈的淺坑。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氣息外放，卻讓整片虛空中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那些正在喧囂呼喊的人群像是被一隻大手扼住了喉嚨，聲音齊刷刷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猛地轉過頭，看向那道古銅色的身影。
盤古神山之主，太蒼，在厄劫敗退之後，站了出來。
「精彩。」太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壓住了所有人的心跳，「能讓厄劫認輸，這混沌中能做到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他一步步向傲凌塵走去，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虛空上，留下淺淺的漣漪。
他渾身上下那山嶽般厚重的氣息開始緩緩甦醒，如同一座沉寂的巨峰在震動。
腳下的虛空在他走過之後，凝結出符文印記。
傲凌塵看著他走過來，面色不變。
但他體內殘存的世界之力被調動起來，在經脈中緩慢運轉。
他微微調整了站姿，右臂上那些金色裂痕滲出的血珠凝固了。
太蒼在距他兩百丈處停下，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比厄劫更強。
那是一種厚重到窒息的沉，彷佛整片混沌的重量都壓在了這片虛空里。
圍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連那些修為高深的老怪都麵皮發緊，渾身靈力自動運轉抵禦。
太蒼看著傲凌塵，目光在他遍體鱗傷的身軀上掃過一圈，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冷硬的臉。「你傷了我盤古神山的人，這件事還沒了。」
全場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