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蒼的話如同一塊寒冰砸入沸水,周圍喧囂的人群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從傲凌塵身上移開,齊刷刷落在那道古銅色的身影上。
盤古神山之主,在這時候站出來,明擺著要趁火打劫。
傲凌塵沒有說話。
他依舊懸在虛空中,周身金光暗淡斑駁,右臂的裂痕還在緩慢滲血。
那方世界內的力量已經消耗到谷底,供給給他的戰力恐怕連全盛時的三成都不到。
面對著太蒼那如山嶽般碾壓而來的氣息,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目光平靜地與那雙翻湧濁氣的瞳孔對視。
太蒼又邁了一步,腳下的虛空凝結蒼古符文在表面流轉,帶著盤古神山獨屬的厚重壓迫。
「聖子是我神山培養了三個紀元的接班人。」太蒼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落地卻讓虛空震顫,「你當眾折辱他,就是折辱盤古神山。這筆帳,本座今天要跟你算清楚。」
他抬起右手,掌心翻湧的濁氣凝聚成一方灰色的虛印。
那虛印不過巴掌大小,卻讓周圍十丈內的虛空都開始緩緩下沉。
太蒼沒有給傲凌塵開口的機會,虛印便要壓下。
就在這一瞬,一道佝僂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兩人之間。
老魔神提著拐杖懸浮在半空。
他那青灰色舊袍上還沾著酒漬,滿臉皺紋堆成一副人畜無害的笑模樣。
他站的位置剛剛好,不偏不倚,正好擋在太蒼與傲凌塵的正中間。
太蒼的手頓住了。
虛印懸在半空,灰色光暈微微流轉。
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矮了自己整整一頭的老頭,瞳孔中的濁氣猛地翻湧了一瞬。
「是你?你居然還沒有死?你這是要攔本座?」
太蒼的聲音冷得讓空氣都凝固。
老魔神呵呵一笑,「太蒼啊。」
老魔神開口,嗓音沙啞鬆散,像在跟一個晚輩拉家常,「老夫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但耳朵還行。剛才你那句話老夫聽著不太對味。」
他笑眯眯地抬眼看向太蒼,「你神山的人被打了,就要找回場子。那這小子的場子誰幫他找?」
「你方才在邊上看了半天熱鬧,一聲沒吭。厄劫把他打成重傷,人走了你跳出來。這吃相,不太好看吧?」
太蒼面色一沉。
人群中響起窸窸窣窣的細微議論,那些魔神雖然不敢大聲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老魔神說的沒錯。
太蒼這是典型的撿漏,趁傲凌塵重傷未愈出來摘果子。
堂堂盤古神山之主做出這等事,怎麼也說不過去。
太蒼緩緩收回虛印,負手而立。他盯著老魔神,目光冷峻如刀:「這麼說,他是你的人?「
老魔神歪著頭想了想,那副模樣像極了一個在算帳的老掌柜。
他咧嘴一笑,露出發黃的牙齒:「是也好,不是也罷。老夫今天站在這兒了,你要動他,先過老夫這一關。」
簡單,直接。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太蒼沉默了數息。
他眼底的濁氣翻湧著,面上卻沒有太多表情變化。
兩人之間的虛空中,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在無聲地膨脹。
太蒼那股山嶽般厚重的氣息與老魔神周身那些若有若無的殘破法則之力碰撞在一起,沒有爆炸,沒有聲響。
只讓兩人之間的空間悄然扭曲,如同兩座冰山在水面下緩緩碰撞。
表面波瀾不驚,深處已然絞殺在一起。
周圍的魔神們面面相覷。
有人低聲驚呼:「那老頭是誰?敢正面攔太蒼?」
「你眼瞎?那是跟混古樓主一輩的老怪物!早就退隱了,誰知道今天怎麼會在這裡!」
「他跟傲凌塵什麼關係?怎麼拼了老命護著?」
「別管什麼關係了,今天這事兒大了。太蒼要跟那老傢伙動手?那老傢伙全盛時期可是……」
話音未落,太蒼動了。
他抬手,五指成爪,掌心那方灰色虛印驟然暴漲至丈許方圓,裹挾著蒼古大地的原始重力,朝著老魔神當頭壓下。
這一擊沒有絲毫留手,虛印過處虛空塌陷成一方凝實的灰色平面,一切靠近的混沌氣流都被碾成齏粉。
太蒼的出手與厄劫截然不同,沒有灼熱的毀滅鋒芒,只有一種無可抗拒的沉重,像整片大陸從頭頂墜下,壓得人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老魔神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他只是抬起了那隻枯瘦的手,迎著那方碾壓而來的虛印,輕輕一指點出。
指尖落處,一道灰白色的光紋綻放開來。
那光紋初時只有針尖大小,卻在接觸到虛印的瞬間猛然擴散,化作一圈圈漣漪般的法則波紋。
每一圈波紋都帶著溯源歸真的意志。
不是硬抗,而是順著虛印的力量逆流而上,層層剝解,將其碾壓的重力還原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
嗤啦一聲脆響。
太蒼的虛印在半空中被那灰白光紋寸寸瓦解,從丈許縮回巴掌,又從巴掌縮回拳頭,最後化作一縷輕煙消散無蹤。
老魔神的指尖保持著前點的姿勢,連晃都沒晃一下。
太蒼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濁氣翻湧成旋渦:「永珍歸元?你把自己的大道給了那小子,居然還留著根基?」
老魔神收回手指,呵呵笑道:「給出去的是種子,留在地里的根還沒死呢。老夫這把老骨頭雖然打不動了,但擋你幾招,還湊合。」
太蒼不再言語。
他雙掌合於胸前,猛地拉開,掌間一道灰褐色的長槍緩緩凝成。
槍身由混沌原石質地的大道法則鑄就,表面布滿細密的蒼古符文,槍尖泛著一層灰白死光。
那長槍成型的瞬間,方圓萬丈內的混沌氣流齊齊向下沉降,彷佛整片虛空的重力都被那柄槍抽取了過去。
他握槍在手,身形一縱,灰褐長槍撕裂虛空,直刺老魔神面門。
這一槍快,重,沉。
槍尖所過之處空間被拉開一道裂隙,裂隙兩側的虛空向內坍縮。
老魔神的周身法則之力在槍尖逼近時劇烈波動,那些灰白色的光紋被長槍的沉重氣勢壓得扭曲變形。
老魔神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拐杖橫提,杖身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紋路在同一瞬間亮起,灰白色的永珍歸元殘光將整根拐杖包裹。
杖尖迎上槍尖。
轟!
灰白與褐灰碰撞的瞬間,一圈氣浪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炸開,所過之處虛空如波浪般起伏。
那些在十萬里外觀戰的魔神們再次被逼得連連後撤,不少人渾身靈力紊亂,嘴角溢血。
混古仙樓的青光護罩早已碎了大半,混古樓主站在門前,抬袖擋在面前,灰白長發被氣浪吹得狂舞。
兩道身影在碰撞後各自倒退。
太蒼退了七步,每一步踩下都在虛空里踏出一個淺坑。
老魔神退了五步,但退完之後,他那佝僂的腰背又緩緩直了起來,手中的拐杖依舊穩穩橫握。
不過他那張老臉上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眼中渾濁的光芒比方才黯淡了一瞬。
太蒼穩住身形,目光死死盯著老魔神。
他看出了一件事。
面前這個老東西的力量確實不如當年了,永珍歸元的大道核心給了傲凌塵之後,他的根基已經殘缺。
但即便如此,他的戰鬥經驗,他對法則的理解,他那一身歲月磨礪出的韌性,依然讓太蒼感到難纏。
「你撐不了多久。」
太蒼冷聲道。
老魔神咧嘴一笑,嘴角卻微微牽動了一下:「撐著撐著就撐住了。老夫活了這麼久,旁的不好說,賴皮的功夫還是練得爐火純青的。」
太蒼冷哼一聲,不再廢話,長槍再起,槍身震顫如龍吟,灰褐色的死光翻湧。
老魔神橫杖相迎,兩人在虛空中展開新一輪激戰。
灰白與褐灰的法則之光交錯碰撞,每一次都讓方圓千里的混沌虛空震顫不已。
太蒼槍法剛猛厚重,每一擊都帶著大地的鎮壓之力,層層疊加,越戰越沉。
老魔神的杖法則飄逸刁鑽,永珍歸元的殘光以柔克剛,將太蒼的力道層層卸去,並不正面硬扛。
兩人一剛一柔,一猛一巧,打得難分難解。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老魔神的氣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
他每接太蒼一槍,面上的蒼白就多一分,拐杖上的灰白光芒就暗淡一寸。
他已經不是全盛之時的那個老怪物了,他是在用殘存的大道法則在扛。
太蒼越打越凶。
他看準了老魔神的軟肋,槍槍朝著對方氣息薄弱處攻去,不給喘息之機。
下一秒長槍破開老魔神的杖勢防禦,槍尖擦著老魔神的肩頭划過,劃開一道尺長的血口,灰白色的血液濺出。
老魔神悶哼一聲,倒退數丈,肩頭血口翻卷,面色蒼白如紙。
但他還是笑著,呲著牙,滿臉不在乎的樣子。
太蒼提槍便要再進。
就在這時,一道微啞、平靜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夠了。「
太蒼的槍勢一頓,偏頭看去。
傲凌塵不知何時已經飄落到了老魔神身側。
他右臂的裂痕還在滲血,周身金光搖搖欲墜,但那雙眼睛已經重新亮了起來,內里翻湧的金色光芒比剛才濃了幾分。
他的左手抬起,掌心一輪微弱卻凝實的金色光暈緩緩旋轉。
那是永珍歸元長河在極限之下再次淬鍊出的新力。不
多,但夠了。
傲凌塵看著太蒼,輕聲道:「你的對手是我。」
老魔神急了:「小子你瘋了?你傷成這樣。」
傲凌塵沒有回頭,只輕聲道:「前輩為我擋了這麼多,夠了。剩下的,我自己來。」
太蒼看著傲凌塵掌心那團微弱卻精純的金光,瞳孔再次收縮。
這個年輕人,受了那麼重的傷,居然還在恢復。
再給他幾個時辰,恐怕真的能回過半血。
不能再拖了。
太蒼長槍一振,槍尖直指傲凌塵:「也好。本座就親手送你上路。」
但就在他提槍進擊的同一刻,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無聲地落在了兩人之間。
混古樓主,面色淡泊,衣袍微塵不染。
他看著太蒼,開口的聲調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太蒼。混古仙樓方圓三萬里內,禁絕一切動手。你剛才在邊界之外,本座管不到。但你現在踩進來了。」
混古樓主輕輕抬腳,點了一下腳下虛空。
整片區域青光大盛,那層幾乎碎盡的護罩居然重新凝聚起來,比之前更加厚重,將傲凌塵,老魔神以及整座混古仙樓籠罩其中。
太蒼站在護罩之外,面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看著護罩內的三人,眼底的濁氣幾乎要溢位來,但握槍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混古樓主的規矩他太清楚了。
成立以來從無人能在仙樓範圍內動手成功。
更重要的是,這個老不死跟混古樓主的關係匪淺,若是自己真的要強勢斬殺老不死,恐怕混古樓主會對自己動手。
縱然太蒼對自己的實力充滿信心,也不覺得自己能必勝混古樓主。
他緩緩收槍,負手而立。
沉默良久,他冷冷看著護罩內的傲凌塵,低沉道:「你總不可能一輩子躲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