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凌塵的世界之力壓之下,護甲器靈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些金色土壤正沿著裂縫向四面八方蔓延,又抬頭看了看頭頂正在被金色天穹取代的灰金穹頂。那柄長戟在他的手中緩緩消散,暗金色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
「完整的世界之道。」器靈的聲音輕了幾分,那渾厚威嚴的底色中多了一絲極淡的認可,「用自身世界融合我的領域。有這個世界在,你已經有望登頂至強,有這個世界在,我已經無法奈何你。」
他的身形越來越淡,暗金色的光芒逐漸化為細碎的光點向四面八方飄散。
「甲冑歸你了,別辱了它。」
光點散盡。
精神領域徹底化作了傲凌塵世界的一部分。
那一片暗金領域被金色土壤覆蓋,變成了世界中一塊新的陸地。
陸地的正中央,一副完整的暗金甲冑輪廓靜靜立著,雖然器靈已散,但甲冑的形狀烙印在了這片新的土地上,如同一座永不風化的豐碑。
傲凌塵的神魂在世界中停留了數息,感受著那塊新土地與他的世界之間的融合呼應。
然後他緩緩睜開眼。
三色光芒從體表重新亮起,比方才更加厚重凝實。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副原本嵌在石台上的暗金胸甲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胸口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一副完整的暗金甲冑虛影正貼合在他的肉身,如同第二層皮膚,隨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老魔神第一個鬆了口氣,把拐杖往地上一頓,咧嘴笑了:「成了?」
傲凌塵點頭。
他抬起手,掌心的三色光芒中隱約透出一縷暗金色的光暈,溫潤而厚重。「成了。」
周圍七道守護的身影在同一時刻鬆弛了緊繃的姿態。
萬古魔神看了傲凌塵一眼,冷峻面容上那層漠然微微化開了一點,沒有說多餘的話。
平台上的灰金光芒漸漸暗淡下去,彷佛那副胸甲的消失讓這片區域失去了核心的支撐。
遠處的虛空海域中傳來隱約的波動,似乎有別的勢力正在向這個方向靠攏。
傲凌塵轉身,暗金色的甲冑虛影在他世界的壁壘外隨呼吸起伏,三色光芒在體表流轉不息。
他看了一眼遠處重新聚攏的星骸陣列,低聲道:「繼續走,真正的造化還在前面。」
七人無聲收陣,重新匯合成一道鋒矢,朝著更深處掠去。
越往秘境深處走,瀰漫在四周的灰金霧氣越濃。
那是沉澱了無數個紀元的死寂,最終凝結成實質的霧。
在這樣的霧氣面前,哪怕是半步至強的神念都受到了壓制。
三色光芒在霧氣中無聲排開。
傲凌塵世界壁壘外,暗金甲冑虛影貼合如第二層皮膚,溫潤的光澤流轉,將那些試圖滲入的灰金霧氣盡數擋在外面。
以他們的實力,本應該一步數萬里。
但在這裡,每一丈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當霧氣終於稀薄下去時,沒有人鬆一口氣。
因為在他們的正前方漂浮著屍骸。
一具甲冑殘破的屍骸懸浮在半空,像一尊被遺棄的戰俑。
傲凌塵只瞥了一眼,腳步未停。
第二具、第三具……
越來越多,從虛空褶皺里浮出來。
有的保持著揮刀的姿勢,有的雙手交疊按在胸口,彷佛死前還在護著什麼。
混沌霸主,半步至強。
沒有一具低於這個層次。
傲凌塵的目光從一具具屍骸上掠過。
那些乾枯的骨骼間殘留著被碾壓的痕跡。
不是廝殺,是單方面的碾碎。
骨裂的紋路里還嵌著某種更古老的力量,像被巨獸一口咬碎後吐出來的殘渣。
「這些屍體最弱的都有混沌霸主級別。」
天衡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停在一具只剩骨架的屍骸前,那具骨架盤坐在一塊懸浮的青石上,脊椎斷裂成三截,頭顱卻仰著,下頜張開,彷佛在絕望哀嚎。
「巔峰霸主。」
天衡語氣低沉地說道,「在外面的混沌中,這已經算強者的存在,就這樣狼狽死在這裡,連名字都沒留下。」
老魔神的拐杖撥了撥另一具屍骸腰間的令牌。
字跡漫漶,某幾個筆畫的輪廓卻讓他的動作頓住。
他沒說話,收回拐杖,渾濁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下去。
傲凌塵掃視四周,每一具屍骸從他視野中滑過,那股對天宇秘境的認知便深一層。
這些人曾經也是混沌中的豪強。
呼風喚雨,割據一方,把全部身家押在至強兩個字上。
現在他們是漂浮在灰金霧氣里的冰雕,是虛空的殘骸,是後來者的路標。
更是指向死亡的箭頭。
「這些屍體已經死了很久了,至少是數個紀元之前的。」
萬古的聲音從側方飄來,淡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他停在一具保持著前撲姿勢的屍骸旁,那具屍骸的雙手深深插進一塊金屬殘骸,十指骨骼盡碎,卻至死沒有鬆開。
「每一次天宇秘境開啟,都有人永遠留下。」
萬古的指尖掠過屍骸肩頭,灰金霧氣從他指縫間漏過,「他們這些死在秘境外層的算幸運,屍骸還能被留下來。如果實在更深處的核心區域。」
他頓了頓,「恐怕連屍骸都保全不下來。」
傲凌塵沒說話。
但他的內心在顫動。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沉的東西。
他想到了那片未來時空,想到了那道末日掌印,想到了自己被打入混沌時碎裂的記憶。
這些人為了至強前赴後繼地死,而他同樣在追尋某種力量,足以讓他回到那片時空面對幕後黑手的力量。
下意識的他飛得更快了。
三色光芒切開霧氣的聲音,像刀割開綢緞。
數萬里後,空間驟然開闊。
但開闊本身就是一種詭異。
沒有屍骸了,沒有星骸了,連那些密密麻麻的空間褶皺都平緩下去,像被某種力量撫平的傷疤。
灰白色的虛空一望無際,中央矗著一根石柱。
不,是撐天巨柱。
從看不見的深淵直插看不見的穹頂,灰撲撲的,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卻讓人感到一種原始的壓迫。
彷佛這柱子不是被造出來的,是這片虛空長出來的骨頭。
傲凌塵的目光落在柱上的瞬間,暗金甲冑虛影猛地一顫。
心口驟緊。
危險!
「戒備!」
低吼出口的同時,他強大的神念感知朝著四周鋪展。
下一秒,一道詭異的影子出現。
這影子沒有形態,沒有顏色,不是黑,是無光。
它切過隊伍後方的空間,時間魔神的銀色流光被擦過的剎那。
熄了。
時間法則的流轉出現一瞬的錯亂,過去與未來的邊界在那道缺口處模糊了一瞬。
時間魔神的身形僵住,瞳孔里閃過一絲不屬於這個瞬間的畫面。
他看見自己死了,死在某個尚未到來的時刻。
空間魔神的灰幕被撕開細長的口子。
他悶哼,身形倒漂百丈,法則像被咬斷的琴弦,嗡嗡震顫著縮回體內。
影子消失了。
來無影。
去無息。
像從未存在。
但剎那間的出現,卻直接將其重創。
「那是什麼東西?」
天衡的尺規瘋狂跳動,刻度指標在零位附近反覆擺盪,尋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目標。
他的指節發白,尺規被他握得吱呀作響。
這柄量盡混沌萬物的法器,第一次徹底失效。
傲凌塵的感知在萬丈內來回掃描。
沒有殘留,沒有軌跡,溯源真意在反覆確認,什麼都沒找到。
彷佛那道影子連存在過這個事實都被自己抹除了。
老魔神飛近時間魔神,看了看他身上那截暗淡的流光,面色沉如鍋底:「來無影去無蹤。比對上一尊半步至強還麻煩。」
「是殘魂。」
時間魔神接上,聲音沙啞。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擦過的手臂,那裡沒有傷口,但皮膚下的血管呈現出詭異的銀灰色,像被注入了某種不屬於時間的東西。
話音未落。
右側,兩丈三尺,空缺。
傲凌塵的感知捕捉到那絲極細微的異樣時,影子已經貼到他背心。
太快了。
時間魔神的流光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老魔神的拐杖剛剛抬起。
傲凌塵猛轉身。
暗金甲冑虛影驟然凝實,從溫潤的薄膜化作厚重的壁壘,護在胸前。
嗡!
悶響在甲冑表面炸開。
灰金色的光暈從撞擊點盪開,漣漪層層擴散。
傲凌塵倒滑數十丈,甲冑上卻一絲裂紋都沒有。
影子在胸甲上蹭了一下。
那一瞬,傲凌塵感覺到了它。
不是觸感,是某種更原始的知覺,對方的出現很詭異,就像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一樣。
未等傲凌塵多想,影子又消失了。
「它在試探我們。」
傲凌塵穩住身形,三色光芒重新鋪展,感知擴充套件到極限。
「那不是天宇魔神的殘影,是別的東西。」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灰白虛空,聲音壓得極低,「活的。」
「活的?」老魔神握緊拐杖,渾濁老眼裡精光如針尖,「這秘境裡還有活物?」
「有。」
傲凌塵的指尖微微收緊。
甲冑隨呼吸起伏,三色光芒在體表流轉不息。
它在看著我們。
七道氣息同時繃緊。
八道交織成網,嚴密如鐵桶。
突然,灰白虛空中,一陣極輕的聲音傳來。
像薄冰在暖息下碎裂。
像骨骼在牙關間研磨。
像某種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笑了一聲。
傲凌塵的瞳孔微縮,他沒有動。
影子在等,等他們露出破綻,等某道氣息出現一絲縫隙。
而他在等,等影子下一次出擊的瞬間。
那將是唯一的機會。
暗金甲冑在壁壘外起伏,像一頭蟄伏的獸。
三色光芒流轉不息,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灰金霧氣從遠處緩緩漫來,在這片空曠區域的邊緣停住,像一圈無形的柵欄,將他們與那道影子關在同一片屠宰場裡。
萬古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有個傳說。天宇魔神隕落前,將自己的影子斬了出來,封在秘境深處,替自己守陵。」
「影子?」空間魔神捂住灰幕的裂口,眉頭緊鎖。
「不是殘影。」萬古的目光落在那根撐天石柱上,眼底有某種深沉的東西在涌動,「是他的影子。他斬掉的恐懼、貪婪、殺意。」
「所有不願帶入墳墓的東西。這些東西在秘境裡養了無數紀元,恐怕變異了。」
灰白虛空中,那陣薄冰碎裂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近,更慢,像某種東西在一步一步地靠近,故意讓他們聽見。
傲凌塵的感知鎖定那個方向。
它在逼近。
暗金甲冑的表面,灰金色光暈無聲流轉。
傲凌塵的呼吸放緩到近乎停止,將每一絲力量都壓縮排甲冑的防禦上。
下一次它出手,必須留下點什麼。
哪怕只是一縷氣息。
哪怕只是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