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瞳散去的當日,星空棋盤之上,四人誰都沒有離去。
第一個開口的,是傲凌塵。
「三位前輩,晚輩坐鎮防線這些時日,發現了一樁怪事。」
他抬手一指壁壘之外,聲音沉穩,「這些劫氣沖得毫無章法,十道洪流里,卻有七道,都是沖著同一個地方去的。」
盤古眉頭一皺:「哪一處?」
「跟我來。」
四道身影騰空而起,瞬息之間跨越億萬里,停在宇宙壁壘的最外層。
而只看了一眼,盤古的眼皮就重重跳了一下。
在那壁壘之上,血瞳最後凝視過的地方,赫然烙印著一道傷痕。
那傷痕不大,卻深不見底,如同一枚釘子,硬生生釘進了宇宙的皮肉之間。
四面八方的黑色劫氣如同百川歸海,繞著傷痕打著旋兒,捲成了一隻橫跨數十個星域的龐大漩渦。
漩渦的最中心,是一片比虛無更虛無的、絕對的空洞。
它就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
一隻,正在慢慢睜開的眼。
「劫氣之眼。」鴻蒙祖神的聲音沉了下去,「它那一記凝視,從來就不是威脅。」
「它是來釘釘子的。」時空主宰緩緩接過話頭,那條虛幻的袍袖無風自動,「它在我們的天上,釘了一枚楔子。劫氣順著這道楔子往裡鑽,日子一久,它就會磨成一道門。」
「等到門開的哪一天……」
後面的話,誰也沒有說完。
「老子不信這邪!」
盤古虎目一瞪,開天巨斧已然掄起。億萬丈的金色斧光轟然劈落,硬生生將那隻漩渦從中剖開,黑色的劫氣被劈得四散崩飛,整條時間長河都跟著晃了三晃。
然而,僅僅幾個呼吸之後。
被劈散的劫氣如同活物,從四面八方緩緩倒卷回來,重新纏繞。那道傷痕紋絲不動,連邊緣的形狀都未曾改變分毫。
「沒用的。」時空主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那道痕跡不是能量,是一縷座標。」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它睜眼?」盤古急得鬚髮皆張。
「我試試。」
開口的是傲凌塵。
他一步踏出,立於那隻漩渦之前,緩緩拔出插在虛空中超脫之劍。
劍鋒之上,灰白色的神光一層層亮起,最後化作一枚半透明的輪迴磨盤虛影,對準了那道傷痕,緩緩壓了下去。
「輪迴斬因。」
嗡。
那印記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咯吱」聲。
傲凌塵伸手一引,一縷被磨碎的黑色氣息被捲入輪迴世界。
逆轉,最後化作一滴清澈的造化元氣,落向下界。
他心中頓時瞭然。
「能磨滅。」
他緩緩收劍,轉過身來,「這印記雖然是因果烙印,但它終究是死的。輪迴法則,能將歸墟之物強行逆轉。」
「只是。」他頓了頓,說道,「以我現在的修為,想把它徹底磨平,至少要三千年。而且中途不能斷,一日不磨,它便長一日。」
「三千年。」
盤古咂了咂嘴,臉色難看得很。
「三千年,也算短的。」
鴻蒙祖神忽然撫須開口,目光卻亮了起來,「你們想想這道劫眼,是不是恰好對著混沌中央?」
時空主宰閉目片刻,身影一震:「不錯。它正對著億萬眾生繁衍生息的核心星海。一旦決口,第一波劫氣泄下去,半個混沌宇宙都要化為死地。」
「所以,它就是一道閘門。」
鴻蒙的聲音越來越沉。
三人同時看向了傲凌塵。
傲凌塵立刻就懂了。
「前輩的意思是,以劫養世。」
「正是。」鴻蒙撫須而笑,眼中終於有了光,「你守在閘門之後,把它湧進來的死氣淨化成生機,潑下去,養潤諸天。它餵我們毒血,我們就拿這毒血,餵出一頭能咬死它的猛虎。」
「好!」
盤古一拍大腿,旋即笑容又僵住了,「不對,那他不就得一個人守在這兒?」
四下里安靜了下來。
傲凌塵率先開口,迎上三雙目光,「這道防線,只有我守得住。三位前輩的道,皆不能磨滅因果。我留,是最合適的。」
「可你一個人。」
盤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一個人守得住。」
傲凌塵一字一句地說道,「但三位前輩若都留在這裡,才是真正的死路。」
他抬起手,指向壁壘之下的方向。
鴻蒙、盤古、時空三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壁壘之下,億萬星域如塵埃鋪陳,無數生靈在輪迴甘霖的滋潤下,此刻正仰起頭,望向這片浩蕩的星空。
「這場戰爭,從來不是我們四個人的。」
傲凌塵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要贏,就得把整個宇宙,都拉起來。」
「所以,你們必須回去。」
盤古死死地盯著傲凌塵,盯了足足幾十息。
然後在他肩膀上狠狠擂了一拳。
「好小子!現在都敢給老子上課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重重點頭:「說!怎麼幹!」
「我已經想好了。」傲凌塵目光灼灼,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昭告諸天。這場劫難不能再瞞了,從今日起,三位前輩立天碑,傳道音,把『淵』的存在,明明白白告訴每一個生靈。」
「怕?當然會怕。」
「但怕完了,才知道往哪兒使勁!」
「與其讓絕望到時候來砸門,不如我們自己先把門推開。」
「第二,整軍。」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看向盤古,「混沌所有的生靈,還有那些在歷次大劫中自封沉睡的古老存在。如今該讓他們出來見見天,見見世道了。」
鴻蒙撫須接話:「老朽回下界,會去各處道統,宗門、秘地走一遭。」
「該開庫的開庫,該出世的出世,把混沌傳承都攤到明面上來,建一座傳道天壇,把功法、資源,氣運都匯成一股。」
「至於那些自封無數紀元的半步至強……」他眼中寒光一閃,「也該醒了。」
「吾負責星路。」
時空主宰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時間長河之上到諸天萬界,再到壁壘劫眼,之間必須有無數條通途。吾會重鋪星路,到時候援兵,皆可朝發夕至。此外。」
他的身影微微一頓,那雙映著歷史與未來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晦暗。
「最近這段時日,吾總覺得,時間長河的水底,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正沉睡著。待吾回到下界,會多留意幾分。」
傲凌塵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處早已癒合的舊傷深處,彷佛有一縷神秘的力量,輕輕縮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這一絲異樣咽了回去。
「第三。」他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沉穩,伸出手指,一錘定音,「三年之內,萬靈須結成諸天輪迴大陣,以諸天為基,以萬道為梁,以億萬生靈為枝。待大陣橫貫宇宙的那一日。」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灰白色的眸子亮得驚人。
「就是我們強攻深淵之時。」
三人皆靜。
良久,鴻蒙祖神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撫須:「說得好。」
他緩步上前,在劫氣之眼四周,鄭重地埋下三枚道種。
一枚澄澈如金,是盤古的力之烙印。
一枚幽深如紫,是他的衍道本源。
一枚半明半滅,是時空的一線流光。
「三才護眼,輔你輪迴。」老人目光溫和,「若有一日,這座陣崩了一角,紫氣自鳴。無論隔著多少重天,老朽都會知道。」
「老朽也一樣。」
時空主宰的聲音里,難得地多了一絲溫度。
他抬手點出一枚光影印記,落在傲凌塵眉心,「真死局之時,捏碎它,可凍結十息。十息之內,援兵必至。」
盤古最後一個上來,將自己那柄剛正過的開天巨斧,往棋盤中央重重一插,斧柄高立,斧刃上金光流轉。
「斧留在這兒,替我鎮著!」
老頭子嗓門洪亮,眼睛卻在發紅,「你若擋不住,老子的斧頭,先替你劈一斧子!」
「好。」傲凌塵鄭重點頭,抱拳一禮,「三位前輩,拜託了。」
「去。」鴻蒙撫須一笑,「莫送。」
三道身影騰空而起,順著時間長河浩蕩而下。
轉瞬之間化作三道流光,沒入了下界的混沌之中。
就在三人歸位的瞬間,那沉寂了億萬年的混沌世界,驟然沸騰!
無數星域金光大盛!無數古地紫氣蒸騰!
無數條奔流的時間長河倒卷輝光!
沉睡在星海深處的洪荒古獸睜開了群山般的眼睛。
歷劫自封的老兵們膝下的道場亮起了殘燈。
各大道統的鎮族香火無風自燃。
「祖神回來了!」
「三位祖神,回來了!」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自下界衝上九霄,最終匯成一股磅礴的浪潮。
傲凌塵隔著時間長河聽著震天撼地的歡呼,嘴角終於浮起了一抹笑意。
然後他轉身,面向那隻正在緩緩旋轉的劫氣之眼。
灰白色的輪迴世界在他身後展開,六道磨盤如心臟一般緩緩運轉,將翻湧的劫氣一寸寸吞入,反哺成漫天的甘霖。
「淵主。」
他輕聲開口,彷佛在對著深淵說話。
「誰是獵人,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