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之淵。
這裡沒有歲月,沒有晨昏,沒有上,也沒有下。
只有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懸浮在黑暗裡,無窮無盡的殘骸。
最高處,那雙血色主瞳,睜著。
它俯瞰著遠方那一點微光。
微光里,四道氣息沖霄而立。
氣息各不相同,卻同樣鋒銳,一動不動地立在它們自己的宇宙之上。
「四尊超脫。」
淵主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整座深淵的黑暗都為之一沉。
無數張嵌在蒼白血肉里的面孔,同時咧開了嘴。
「短短時日,竟叫你們湊出了四尊超脫,看來你們暗中謀劃了很久。」
深淵裡,一片死寂。
「的確,不簡單。」
話音落下的下一刻。
「呵。」
一聲冷笑自無數張嘴中同時湧出,化作刺骨陰風,刮過整片虛無。
那些沉浮的殘骸,齊齊一顫。
「可是,憑這點力量,就想挑戰深淵?」
「痴心妄想。」
「吾吞過的宇宙,比你們見過的星辰還多。死在吾腹中的超脫者,多如牛毛。」
「他們臨死之前,也曾掙扎過。」
「如今,他們都在此處。」
淵主的聲音頓了頓。
無數眼睛緩緩轉動,齊齊投向混沌壁壘上那一道細小的傷痕。
「更何況。明處的刀,吾從來不放在心上。」
「吾真正釘進去的,是暗處的釘。」
那三粒沉睡在時間長河河底的沙,此刻正安靜得如同從未存在。
「你們想當刺?好。」
「那吾便趕在收穫之前,先替你們松鬆土。」
轟。
深淵最深處的黑暗,動了。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動」。
無數紀元積攢下來的劫氣,無數被吞噬宇宙的殘渣與詛咒,如同被攪動的海底淤泥,自四面八方匯聚。
朝著同一個方向衝擊而去。
它親手釘在混沌壁壘上的那一道傷痕。
下一刻,這無邊死氣裹挾著億萬兆亡魂的哀嚎,隔著整座混沌,狠狠地砸了下去!
混沌世界,宇宙壁壘。
輪迴大世界靜靜盤旋,六道磨盤緩緩轉動,灰白色的甘霖如絲如縷,落向下界。
傲凌塵盤坐於星空棋盤中央,閉目吐納。
身前那枚劫氣之眼,經他日夜打磨,邊緣已經薄了一層。
慢,卻看得見。
忽然。
「嗡!」
整座輪迴大世界,毫無徵兆地一顫!
傲凌塵的眼睛驟然睜開。
下一刻,他聽見了聲音。
那不算聲音,卻比萬雷更響。
像是一整片海,從世界的背面,倒扣了下來!
「轟!」
劫氣之眼猛地鼓起!
那原本已被磨得溫順的黑色漩渦,在這一瞬間徹底發狂。
億萬道劫氣洪流不再是沖刷,而是擠壓,撞擊,撕扯!
粗如星河的黑色巨柱一根接一根砸在光幕之上。
每一擊,都讓整條時間長河劇烈震顫!
光幕之中,六道輪迴磨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日夜打磨才磨亮的那一層邊緣,被生生向後推了回去。
比先前快了何止百倍!
「它急了。」
傲凌塵緩緩站起,白衣獵獵。
他仰頭望著那隻正在急劇膨脹的劫眼,灰白色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慌亂,反而亮得灼人。
「不對。」
隨即,他搖了搖頭,聲音冰冷。
「它不是急。」
「它是嫌我,磨得太慢。」
那道傷痕的最深處,彷佛有一隻無形巨手,正扒著裂縫的兩側。
它要把這道口子撕開!
它要拿這枚釘子做起點,把整座宇宙的壁壘,像一張紙一樣撕成兩半!
「呵。」
傲凌塵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輕聲道:「正門攻不破,就來撬釘子?」
「淵主,你還說你不急。」
下一刻,他動了。
一步踏出,落在星空棋盤的正中央,落在那一柄插地千丈,金光內斂的開天巨斧之側。
他伸手,重重按上斧柄!
「盤古前輩,借你之力!」
嗡!
巨斧轟鳴!一道純金色的萬丈光柱自斧刃沖霄而起!
金光之中,彷佛有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影按斧而立,沖著壁壘之外,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鴻蒙前輩,借你之網!」
傲凌塵反手一揮,棋盤之上的三枚道種破土而出!
金種化龍,紫種化雲,那枚半明半滅的種子直接化作漫天流轉的光絲。
三千大道虛影鋪展開來,如同一張覆蓋億萬里的天網,兜頭罩下!
「時空前輩,借你之光!」
眉心的光影印記輕輕一跳,一道半透明的流光順著光幕的脈絡蜿蜒遊走。
如同一根穿針的線,將死氣翻湧,幾近扭曲的時間,一寸一寸捋回原處!
「輪迴為核,力為骨,鴻蒙為絡,時空為脈!」
傲凌塵立於金光、紫氣、流光與灰白四色交匯之處,黑髮飛揚,聲如雷霆,滾過整條時間長河。
「四象缺三,以陣補之!」
「四象超脫大陣,起!」
轟隆隆!!
四道光柱同時沖霄,於宇宙壁壘的最外層轟然交匯!
一座比先前小了一圈,卻更加凝實,更加鋒銳的大陣自虛空中再生!
陣眼的中央,那六道輪迴磨盤,瘋狂倒轉的轉速驟然歸位。
「給我鎮!!」
傲凌塵雙手前推,輪迴本源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灰白色的神光順著法陣脈絡灌注而下,如同滾燙的鐵水澆進冰河。
那正在被撕扯的傷痕,猛地一滯!
撕扯它的力量,與咬合它的輪迴,隔著千瘡百孔的壁壘,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兩種力量的交界線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碾壓聲。
空間在呻吟,因果在彎折,時間長河的河面被震出一圈又一圈擴散的漣漪!
「嗤啦!」
裂縫仍被撕開了一寸。
然後,便再也撕不動了。
六道磨盤死死咬住那道傷口,一寸又一寸,把被撕開的邊緣重新咬合回去。
每咬合一寸,傲凌塵的胸膛便重重一顫,嘴角便溢位一縷灰白色的神血。
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超脫精血噴在輪迴磨盤之上。
「喝!」
六道磨盤驟然暴漲!
那些翻滾撕扯的黑色洪流,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被強行捲入,淨化!
一絲絲精純的大道元氣自大陣之下溢位,化作漫天甘霖,潑向下界!
深淵之中。
淵主居高臨下,看著壁壘上那一點灰白色的光。
看著那個白影死死擋在釘子之前,任憑劫氣如何翻湧撕扯,愣是半步不退。
無數眼睛,微微眯起。
「撐住了。」
那聲音聽不出喜怒,平平淡淡地落下來。
「那麼,吾便與你耗著。」
「看你磨得快。」
「還是吾,灌得快。」
言罷,翻湧的劫氣不再暴漲,卻也不退。
就那麼一層一層,貼著壁壘,貼著光幕壓著。
如同抵在咽喉上的一柄刀,刀鋒不動,卻始終在那裡。
於是,宇宙壁壘的最上方,便有了這樣一幕。
一隻半睜的,翻湧著黑氣的巨眼。
一個盤坐於星河之上,白衣勝雪的守夜人。
誰也奈何不了誰,誰也不肯退半步。
傲凌塵仰起頭,望著那隻半睜的黑眼,忽然輕聲開口,彷佛在與深淵說話。
「這就是你的能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