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外,激烈的對峙。
那隻半睜的黑眼,緩緩又睜開了一線。
它對著混沌世界睜開了眼眸。
翻湧在黑眼之中的劫氣驟然改道!
億萬道洪流不再擠壓壁壘,反而向虛無深處匯聚,化作漆黑如墨的海。
「歸墟第一葬,葬海。」
黑海鋪天蓋地,朝著混沌壁壘緩緩壓落。
那不是衝擊,而是碾壓。
如同有人把一整座墳場,倒扣在了陽間的天上。
光幕轟鳴,六道磨盤齊齊一滯。
傲凌塵感覺肩頭的「重量」驟然沉了三分。
「墳場?」他仰著頭,忽然笑了,「墳場怎麼了,墳場也能種地。」
「輪迴大世界,開!」
他雙手合十,猛然外分!
灰白色的輪迴世界在頭頂鋪展開來,六道磨盤迎著壓落的黑海,狠狠一轉。
「吞。」
六口吞天黑洞同時張到極致。
壓落的黑海像撞進了一隻無底的漏斗,被強行扯入磨盤之中碾碎、,再吐出最純粹的元氣!
海面騰起億萬丈白霧升騰,化作漫天光雨,潑向下界。
「這片海,晚輩收了。」
傲凌塵劍鋒遙遙一指,朗聲開口,「多謝前輩。」
虛無中,靜了一息。
「好。」
「歸墟第二葬,葬眾生。」
殘餘的浪濤轟然炸開!
億萬個身影自海面站起,有的披著殘破戰甲,有的只是一團扭曲的黑影,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仰頭望天的姿勢。
而在這億萬身影的最前方,立著十一道氣息浩瀚如淵的存在。
那正是當年戰死的十一位超脫者。
「吾吞了他們,也一直養著他們。」
淵主聲音平淡,「今日,讓他們與你說說話。」
「殺。」
億萬個身影如潮水般撲向壁壘!
傲凌塵握劍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還手,而是先看了一眼。
那些面孔上,有憤怒,有麻木,有在無聲流淚的。
他們不是豢養的走狗,是囚徒。
「諸位前輩。」
傲凌塵忽然收了招式,對著那黑壓壓的億萬身影,鄭重抱拳,一禮到地。
「晚輩凌塵,無意冒犯。」
「今日,送你們回家。」
言罷,超脫之劍倒轉立於身前,他雙手結印,一字一頓:
「六道輪迴,開度門!」
嗡!
六道磨盤齊齊轉向,由「磨」轉「渡」。
灰白色的洪流漫過那一張張面孔,每拂過一次,繚繞其身周的黑鎖便寸寸崩斷。
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浮起一絲清明。
無數身影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們齊齊抬頭,望向混沌之內那一方浩蕩的星河。
那是他們被吞掉之前,自己的宇宙。早已死了億萬年,卻還在那裡,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然後,億萬道殘魂齊齊低頭,看了一眼擋在他們身前的白影。
下一刻,他們齊齊轉身,向著深淵,出手!
億萬道殘力匯聚成一道不起眼的白光,撞在那隻黑眼之上,被瞬間崩碎。
「我們」最前方那一縷殘魂在消散之前,吐出最後一句話,「等了好久。」
一擊,微不足道。
卻讓整座無界之淵,靜了一瞬。
「輪迴。…」淵主的聲音里,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怒意,「你敢搶吾的食。」
「不是搶。」傲凌塵平靜道,「是讓它吐出來。」
「葬星。」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界之淵深處,一截真實的宇宙殘骸被「掏」了出來。
整整一個死去的宇宙,億萬星辰,凝成了一柄錘。
「你渡他們?」淵主的聲音緩緩壓下,「吾且看,你渡不渡得動這一整個星河的命。」
黑錘抬起。
落下。
錘還沒到壁壘,時間長河之上的數十重空間斷層,已經被生生壓平。
傲凌塵深吸一口氣。
他抬手,按上星空棋盤中央那柄千丈巨斧。
嗡!
金光沖霄!
一道頂天立地的巨影自光中一閃而沒。
劍鋒之上,力之大道如龍盤繞!
反手一揮,天網般的三千大道自棋盤之上騰起,纏上劍刃!
紫氣流轉,萬物衍化!
眉心光影輕輕一跳,史河流光順著劍脊游過,將扭曲的時空一寸寸捋直!
四色流轉於一劍之鋒!
傲凌塵雙手握劍,白衣獵獵,黑髮狂舞,沖著那砸落的黑錘,一劍劈上。
「四象輪迴·開天!」
灰白色的劍光,化作一道撐開混沌的天脊,逆著黑錘,直直頂了上去!
轟!
巨響聲震得時間長河失了聲。
錘與劍,在壁壘之外僵持了僅僅一瞬。
一瞬之後,錘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紋!
整柄黑色巨錘,在那道劍光之下轟然崩解。
化作漫天璀璨的、遲到了億萬年的億萬顆太陽,齊齊亮起!
「劫氣攔不動輪迴。」傲凌塵黑髮染血,聲如雷霆,「給我生!」
壁壘之下,諸天萬界。
億萬萬生靈在同一時刻抬起頭。
他們看見了天外那場誰都不懂的光雨。
億萬顆嶄新的星辰在混沌之外緩緩鋪開,照亮了整片天穹!
「漂亮。」
傲凌塵收劍,抹掉嘴角的血。
然後,他忽然抬手,從身前那片瀰漫著萬丈星光的元氣中,輕輕拈出一滴。
「上次,前輩彈了晚輩一指。」
他把那一滴光雨,向前一推。
「這一滴,回禮。」
那滴毫不起眼的光穿過混沌,落在無界之淵的黑暗裡,落在淵主無數張面孔中某一人的眉心。
「嗤。」
一聲極輕的聲響。
那張慘白面孔上,浮起一小圈被燒灼的白痕——微不足道,幾個呼吸便癒合了。
但整座無界之淵,安靜了下來。
無數隻眼睛緩緩轉動,齊齊落在那滴光消失的地方。
良久,淵主的聲音緩緩落下,聽不出喜怒。
「很好。」
「本座記住你了。」
黑眼緩緩合攏,翻湧的劫氣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縮回那道傷痕之中,彷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只剩最後一絲聲音,輕飄飄地落在傲凌塵耳畔:「下一次見面,就是你的末日。」
傲凌塵緩緩垂下劍。
白衣盡染血污,身形卻站得筆直。
「那就來吧。」
混沌世界,中央天域。
天碑立於蒼穹之北,碑面刻著八個大字。
萬靈同心,共御外淵。
此刻,碑面忽然泛起一層細密的漣漪。
億萬正在碑下集結的生靈齊齊抬頭,望向混沌之外那方誰也看不透的方向。
剛剛那一聲跨界而來的碰撞,隔著整座混沌,撞得天碑嗡嗡直響。
「是壁壘那邊!」
「那是什麼動靜?!」
人群騷動。
幾名才剛剛結束億萬年自封,重回世間的老怪物臉色煞白,暗中已動了遁走的念頭。
「都給老子站住!」
一聲暴喝如雷炸響。
盤古一步踏上天碑之巔,虎目掃過全場:「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你們記住一件事就成。頂上那人,是替你們頂著天的!」
說完,他仰起頭,望向混沌之外,望向那道看不見的壁壘。
隔著億萬里的黑暗,他隱約「聽」得到那邊傳來的震動。
一記海嘯般的悶響,一記魂魄的悲鳴,一記錘劍相撞的絕響。
他握著拳,指節發白。
凝重,明明白白刻在那張粗獷的臉上。
但他,始終沒有動。
「祖神,何不去助他?」
旁邊有老怪物小心翼翼地開口。
「助?」盤古咧嘴一笑,笑聲里卻沒有半分輕慢,「他在外頭擋刀,咱們在裡頭磨刀。誰也別拖誰的後腿。」
他頓了頓,聲若洪鐘,朝著四面八方,也像是朝著天外那一位:「何況,這點風浪,算什麼!」
不遠處的傳道天壇上,鴻蒙祖神緩緩撫須。
壇上煙霞翻湧、道紋流轉,此刻卻平靜得如同深潭。
老人緩緩開口,「試探傲凌塵的底,也試探我們的心。」
「試探我們會不會衝上去。」
時空主宰的身影自星路之上浮現,半透明的袍角微微一凝,「若我們動了,我們的計劃從第一日便廢了。」
三人隔著一方天地,遙遙對視。
誰也沒有再說話,卻誰也沒有再動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