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之淵。
那雙血色主瞳,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混沌之中那點灰白色的光,緩緩合攏。
潮水一般的劫氣自壁壘前緩緩退去。
意志歸位的一瞬。
轟。
整座無界之淵,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進了一口更深的井裡。
漂浮在虛無中的宇宙殘骸,一片片無聲後退。
明滅不定的文明餘燼,齊齊黯淡。
就連這片亘古不動的虛無本身,也彷佛退避了三舍。
那是殺意。
沒有怒火,沒有嘶吼。
只是無數紀元以來沉澱在深淵最純粹最原始的殺意,如寒霜一般,無聲無息地自那具蒼白龐大的軀體上蔓延開去。
無數張嵌在血肉上的面孔,同時睜眼。
無數顆詭異的眼珠,同時轉動。
它們望著自己的主人。
「好。」
「很好。」
淵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座無界之淵的黑暗,又冷了三分。
「傲凌塵。」
「你徹底激怒本座了。」
黑暗深處,無數隻眼睛緩緩睜開,齊齊望向混沌的彼端。
深淵最深處,那是一片比黑暗更黑的所在。
無數紀元以來,被這座深淵吞下的所有殺念、怨毒、詛咒與不甘,都如沉沙一般堆積。
最後,凝成了一口池。
池子不大,九丈見方,池中無水,只盛著一種粘稠到極致的暗紫色漿液。
漿液表面不見一絲波紋,卻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種連至強者也要繞道而行的氣息。
這口池,喚作深淵殺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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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尊人形。
九丈九尺高,通體漆黑,四肢修長,背生骨翼,十指如鉤。
軀幹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紋路,每一道紋,都是千萬個寂滅宇宙的殘骸熔鑄而成。
那張臉上,只有森然的空白。
這便是淵主口中的那具「傀儡」。
它在這口池子裡,泡了整整十個紀元。
可它始終不曾醒來。
因為差著一樣東西。
淵主龐大的軀體緩緩垂落,懸停在池子上空。
無數眼睛,齊齊注視著那尊無面的人形。
「十個紀元了。」
它的聲音在虛無中迴蕩,似在對池中的傀儡說話,又似在自言自語。
「也該出世了。」
它抬起一根蒼白的手指,遙遙點向混沌的方向。
「那四尊超脫就交給你去屠滅吧。」
話音落下。
淵主緩緩抬起了手。
那是一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巨掌。
「為了萬無一失,贈予你一滴本源之血。」
啪。
它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胸膛。
蒼白血肉應聲翻開。
血肉深處,是一顆巨大得彷佛一座墳墓的心臟。
心臟之上,一圈一圈密布著年輪般的紋路,每一圈,都是一個紀元的歲月。
一滴血,從心臟飄出。
血珠不大,圓潤如珠,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暗紅。
淵主將它托在掌心,低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
嗤。
掌心的血肉,被那滴血中沉浮的殺機,燙出一圈焦痕。
「這一滴血足以讓你擁有獵殺超脫的戰力。」
淵主平靜地將血珠往前面的血池丟去。
「去。」
血珠墜入池中。
轟!
整口萬殺池,炸了。
那一點暗紅如同墜海的隕星,瞬間沒入無面傀儡的胸口!
十個紀元沉在池底的殺念被那滴血喚醒!
它們亢奮,它們咆哮,它們瘋狂地、爭先恐後地,朝著那具空白的軀殼涌去!
那尊傀儡的身軀轟然一震。
暗紫色的歸墟本源如同一整片決堤的血海,自它體內狂涌而出,將整口萬殺池盡數吞沒!
血池,沒了。
虛無之中,只剩一尊萬丈無面的凶物靜靜懸立。
整座無界之淵,萬面伏首。
那張空白的臉,一道血線自眉心撕開,向下裂至下頜,緩緩張開。
是一隻豎著的眼。
那是一隻平靜得令人膽寒的眼睛。
眼瞳清澈,透著一絲說不出的冷漠。
它緩緩抬手。
虛無中,七座沉浮了不知多少紀元的宇宙殘骸,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它的影子裡。
連一聲響都沒有。
「好。」
淵主的聲音自高處落下。
「現在的你才配去斬那四尊超脫。」
傀儡緩緩仰頭,望向黑暗中最高的那道身影。
「吾賜你一個名字。」
淵主的聲音,如喪鐘般敲在整座深淵之上。
「終結者。」
深淵轟鳴。
終結者靜靜立在虛無中,豎瞳一眨,目光落定。
「記住那四道氣息。」
淵主緩緩道,「你出世之後,只有一個目標,毀滅他們。」
那隻豎瞳緩緩合攏。
終結者歸於靜默,沉回黑暗深處,如同一把歸鞘的刀。
只有淵主最後的聲音,輕輕落下:「待你出鞘那日,就是那四個傢伙毀滅之時。」
三隻血流般的豎瞳,隔著無盡黑暗,同時亮起。
混沌世界,宇宙壁壘之巔。
星空棋盤之上,傲凌塵閉目調息。
方才那場隔空的碰撞,耗去他三成元氣,輪迴大世界的甘霖正一絲一縷地替他補著傷。
忽然。
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胸口那道早已癒合的舊傷,毫無徵兆地,向深處動了動。
星空棋盤之上,傲凌塵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劫眼照舊半睜半合,劫氣照舊貼著光幕緩緩遊走。
時間長河照舊無聲流淌,四方上下安靜得能聽見那柄斷劍上最後一絲餘力衰微的顫鳴。
就是這一片安靜。
讓他後頸的汗毛,齊齊炸起。
這些時日以來,那隻劫眼從沒有安分過。
它咆哮,它撕扯,它一次次撞在輪迴光幕上,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困獸,日夜啃咬著籠子的欄杆。
哪怕是潮水退去,血瞳合攏的那一日,他也分明感覺得到,那道目光隔著一整座混沌,一直釘在他的脊背上。
而此刻。
那道目光,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像一頭蹲在暗處的猛獸,忽然不再咆哮了。
它開始磨牙了。
他指尖凝出一縷神念,向著極遙遠處溯去。
灰白色的法陣悄然亮起。
那一縷線極細,從宇宙壁壘的傷口出發,穿過翻湧的混沌,穿過無邊的虛無,向著深淵的最深處攀爬。
半息之後。
神念撞上了一層漆黑。
那黑不是夜色,不是虛無,也不是劫氣。
傲凌塵的呼吸,輕了一拍。
「淵主。」
傲凌塵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像是結了薄冰的深水,「這就是你的後手嗎,好可怕的一尊殺戮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