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凌塵坐回星空棋盤正中央，閉目片刻，卻沒有立刻調息。
他先低下頭，望了一眼下方。
隔著上百重壁障，隔著浩瀚的星河，他看見了諸天萬界。
天碑立在蒼穹之北，碑下人頭攢動，一隊隊道兵在旌旗下集結，黑壓壓如潮。
無數條嶄新的星路自時間長河之上一路鋪下，如同一根根燈芯，把散落各處的星域串成了一條條燃著的河。
傳道天壇上，紫氣沖霄。
三千道紋流轉，每一道紋下都坐滿了聽道的生靈。
有垂髫童子，有白髮老者，也有剛從億萬年沉睡中醒來的老怪物，眼中還帶著未散的塵埃。
更遠處，一道粗壯的金色光柱直插混沌。
光中黑影綽綽，隱約傳來整齊到極點的吶喊，一浪接一浪，撞在蒼穹上，震得他的胸口微微發顫。
傲凌塵看著那一切，看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這個下界。
不是當他在守護的什麼東西看。
是當同一條船上的人看。
他知道，下面那些人里，絕大多數到死都不會明白淵主是什麼，超脫是什麼。
他們的一生或許只有幾百上千年，短暫得像一片雪。
可那片雪，正在往同一堆篝火里落。
他抬起手，在身前輕輕一划，凝出三縷極細的神念。
一縷，按進那枚金色道種。
一縷，按進那枚紫種。
一縷，按進那抹半明半滅的流光。
他原本想多寫些。
想寫清楚那層黑，那一聲錚，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可指尖懸了半晌，他最終只寫了八個字。
淵中有變，速成諸天。
不是他吝嗇言語。
是恐懼這種東西，傳遞得比刀快。
他若寫得太多，傳到下界，就會變成十倍的恐慌。
而那些正仰頭看著天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恐慌。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讓那三個老傢伙，衝上來。
他們來了，防線就真成了一座孤島。
所以這八個字，既是提醒，也是託付。
他鬆開手，任三縷神念順著三條脈絡，沉向人間。
下界。
天碑之上。
盤古正在以力之大道淬鍊混沌世界那些混沌魔神，要幫助他們的肉身更進一步。
「想要在未來的劫難中活下來，你們必須變得更加強大，否則等待你們的，只有毀滅。」
盤古冷漠的聲音響起，一股恐怖的力量爆發，沖著前方諸多混沌魔神衝擊而去。
音未落，腰間忽然一燙。
那枚被傲凌塵借走三成力氣的烙印，傳來一縷極輕的脈動。
盤古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沒有再看那些正在淬鍊肉身的混沌魔神，而是仰起頭，望向那道看不見的壁壘。
虎目之中，那股熊熊的大火，忽然沉了一下。
紫氣漫來。
鴻蒙祖神一步踏上天碑，道袍無風自動，掌心裡托著一縷剛從道種中滲出的神念虛影。
半透明的流光自星路盡頭掠至，停在兩人身側。
時空主宰的身影比往日更凝實，也比往日更沉。
他緩緩開口，「這些時日，吾總覺得時間長河的水底，有不該存在的東西在遊動。它不在過去，不在未來，也不在現在。深淵中的那一位，已經將我們的混沌世界徹底封鎖。」
三人對視。
風從碑下吹上來，捲起天碑上那八個大字。
萬靈同心，共御外淵。
良久。
盤古悶聲開口：「他得撐多久？」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深淵那位到底有什麼手段。」鴻蒙撫須，一字一字道，「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堅持多久。」
「既然感受到來自深淵的壓力，那就別讓他等太久！」
盤古猛地一跺腳，聲如洪鐘，震得整座天碑嗡嗡作響：「傳道！點兵！全都給老子瘋狂修煉，誰要是在修煉中偷懶，滾出去！」
鴻蒙祖神拂袖登壇，紫氣自袖中傾瀉，鋪滿整座天壇：「老朽今日起，開衍道三講。三千大道，不再鎖在洞天裡。凡入壇者，不論出身，不論天資，皆可分縷入道。」
時空主宰抬起手，虛空中的星路齊齊亮起。他的聲音，向著整個世界盪開：「吾在史河之上，開一瞬千年之隙。入者坐觀千載，出時不過三日。」
「欲破境者，欲拼命者，皆可入。名額不多，怕死的，別來。」
天碑之下，先是死一樣的靜。
緊接著，排山倒海般的吶喊，沖天而起。
「拼命的來！」
宇宙壁壘之上。
傲凌塵閉著眼，卻彷佛聽見了那陣吶喊。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隨，他重新垂下眼帘，將胸口那縷未散的寒意，緩緩壓進輪迴本源最深處。
他現在的希望，已經不在這柄劍上，也不在自己還能撐多久。
而在下方那一片正在被傳道，正在被點兵，正在以千年換三日的薪柴。
四尊超脫，擋不住那把正在被鑄出的刀。
可如果，是千萬顆不肯熄滅的火種呢？
「快一點。」
他在心裡輕聲說。
「三位前輩，再快一點，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在深淵那把刀出鞘之前，在那可怕的敵人殺過來之前，徹底把這方宇宙，燒起來。讓大家的力量更進一步，我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來啊對抗這群可怕的怪物。」
自言自語後，傲凌塵盤膝而坐。
他坐定，閉目。
輪迴大世界在他身後鋪展開來。
六道磨盤如心臟般運轉。
把那漆黑的、沉重的、一成不變的劫氣，一寸一寸吞進去，一寸一寸吐出來。
這就是傲凌塵現在的任務，要將這一切的劫氣徹底磨滅。
在輪迴的衝擊下，傲凌塵所在的光幕之下，甘霖如雨。
而那足以燎原的吶喊聲，正隔著億萬里的星河，一波一波，撞上宇宙壁壘，落在他的腳下。
一聲，接一聲。
而在那誰也望不見的黑暗最深處。
那尊無面的凶物靜靜沉眠，豎瞳緊閉，像一把歸鞘的刀。
它存在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深淵之外，那一片混沌。
它被創造出來，只有一個目的，徹底毀滅混沌世界。
而在毀滅混沌世界之前，它有一件事必須去做，那就是將傲凌塵等四尊超脫者毀滅。
「混沌，妄想阻止主人的路，該滅。」
冷酷的聲音在深淵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