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過江沉的肩膀,落在猛鬼市深處某個方向,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她走上前一步,湊到江沉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別動手。這裡有超級亡靈坐鎮。不止一個。」
江沉心頭一凜。
超級亡靈。
和鬼新娘同級別的存在。
猛鬼市能在軌道上存在這麼久,成為散人玩家和亡靈的匯聚之地,果然不是沒有底氣的。
那些牌樓深處的氣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存在,它們沒有現身,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幾頭在洞穴深處假寐的巨獸。
但江沉能感覺到它們,那種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不重,但無處不在。
如果真的動手,以他現在的實力,面對一個超級亡靈或許能周旋一二,但面對兩個以上,加上整條軌道的亡靈勢力,他沒有勝算。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把鬼新娘和蝴蝶拖進這場沒有勝算的仗里。
他鬆開了劍柄。
「我跟你們走。」
執法亡靈微微點頭,抬手一揮。
一道灰白色的光索從骨掌中射出,纏上江沉的手腕。
那光索觸感冰涼,像是被一條骨蛇纏住了手腕。它帶著一種壓制的效果,但壓制力並不強,更像是象徵性的束縛,大概是因為江沉主動配合的緣故。
蝴蝶急了,上前一步:「主上!」
「沒事。」江沉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去去就回。」
鬼新娘拉住了蝴蝶的手臂。
她的手指扣在蝴蝶的袖口上,力道不大,但蝴蝶動不了。
鬼新娘的目光越過江沉的肩膀,看著他被執法亡靈圍住的背影,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她的紅綾在袖中緩緩收回,但收得很慢,像是極不情願。
「小心。」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但江沉聽到了。
他微微回頭,朝她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穩,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然後他被帶走了。
他被帶離了主街,穿過一片狹窄的巷道。
巷道兩側的石牆越來越高,頭頂的鬼火越來越少,燈光越來越暗。
空氣中那股亡靈特有的陰冷氣息越來越濃,濃到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灰白色的薄霧。
腳下的石板路也變得粗糙起來,石縫中滲著暗紅色的水漬,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
越走越深,越走越靜。
主街的喧囂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只剩下執法亡靈骨甲碰撞的輕微聲響,和江沉自己的腳步聲。
最終,他被推進了一扇厚重的骨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用骨柵欄隔開的牢房,骨柵欄上的骨頭一根根排列著,像是某種巨獸的肋骨。
每根骨頭上都刻著細密的符文,泛著極淡的幽綠色微光。走廊的穹頂很低,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發霉的骨粉味道,混著汗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腐臭。
牢房裡關著不少人,大部分都是活人玩家。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裝備,但一個個灰頭土臉。
有的靠著牆壁發呆,眼神空洞;有的蹲在角落裡畫圈,嘴裡念念有詞;
有的趴在骨柵欄上朝外張望,臉上寫滿了百無聊賴。
江沉被推入其中一間牢房。牢房不大,只有一張石床和一隻骨桶。
石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草葉已經發黑,散發著霉味。
他將那層乾草撥開,坐到石床上,靠牆閉目養神。
「喲,又來一個。」
隔壁牢房裡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江沉睜開眼,看到一個瘦高的活人玩家趴在骨柵欄上看著他。
那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邊眉骨一直拉到右邊下巴,像是曾經被人一刀劈在臉上。
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衣服上沾滿了灰白色的骨粉,但眼睛很亮,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偷東西進來的?還是打架?」刀疤臉問。
「買了幾把鑰匙。」江沉說,「鑰匙是偷來的,我不知道。」
「嘖。」刀疤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
「兄弟,亡靈的地盤,活人想分一杯羹,哪有那麼容易。你買鑰匙,人家賣你的是贓物,你收了,你就是共犯。這道理到哪都講得通。」
旁邊幾個牢房裡的玩家也紛紛湊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
「可不是嘛,我當初就是打副本掉了東西沒上報,被關了一個月。」
「你這還算好的。上個月有個哥們偷了一根骨柱上的符線,直接判了半年。」
「亡靈的地方就是這樣,規矩比人多。認栽吧。」
江沉沒有接話。
他靠回牆壁,閉上眼。茯苓。這個名字在他腦中反覆碾過。
她又耍了他一次。
那五把鑰匙是贓物,她故意賣給他,讓他成為替罪羊。
她從一開始就算好了,等他刷完副本出來,執法亡靈就會找上門。
甚至可能,那些執法亡靈來找他的時間,也是她算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石室的陰冷氣息湧入肺腑,帶著一種讓人清醒的寒意。
他沒有憤怒,反而冷靜了下來。
茯苓這個人,每一次出現都在算計,每一次算計都有目的。
她借他的手清理噬靈的外圍據點,借他的手銷贓,借他的手把執法亡靈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
她在下一盤棋,而他只是她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但他還活著。
他的等級到了五十五,他的裝備已經成型。
只要他還活著,這盤棋就沒有結束。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骨門再次開啟,一個執法亡靈走進走廊。
它的骨甲碰撞聲在寂靜的走廊中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最終停在江沉的牢房前。
它開啟骨柵欄,聲音乾澀:「江沉,出來。」
江沉睜開眼,站起身。
隔壁的刀疤臉探出頭來,滿臉驚訝:「剛進來就傳喚?兄弟,你偷了多少東西?」
「五把鑰匙。」江沉拍了拍衣擺上沾著的乾草屑。
刀疤臉瞪大了眼,臉上的刀疤都跟著抽搐了一下:「五把?你偷了五把鑰匙?」
旁邊幾個玩家也炸了鍋,紛紛湊到柵欄邊。一個瘦小的玩家扒著骨柵欄,眼睛瞪得溜圓:「五把鑰匙,那得判多久?我上次偷了一根符線就關了一個月,五把鑰匙不得半年起步?」
「不對啊。」另一個戴眼鏡的玩家皺起眉頭,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偷五把鑰匙不是小事,怎麼才關這麼一會兒就傳喚了?一般不都要先關個三五天,走完審訊流程才提人嗎?」
「這人什麼來頭?」刀疤臉盯著江沉的背影,聲音里多了一絲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