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盤龍道順著塔身中軸螺旋攀升,厚重的塔身隱隱傳來細微震顫,彷佛這艘巨型仙舟的龍骨,正在地層深處緩緩呼吸。
許舟、太子、劉先生,再加一名引路兵卒,四人沿著狹長階梯穩步上行。先前鐵索廊橋的血戰,已經盡數肅清了沿途潛藏的凶邪孽物,前路阻礙一掃而空。
那些邪物的血異常黏膩,踩在鞋底如同糊了一層濃膠,每一次抬腳,都會扯出一聲細微的嗤啦輕響,在寂靜甬道里格外清晰。
許舟持刀走在最前,刀尖朝前,警惕戒備;太子緊隨其後;劉先生負責斷後,引路兵卒夾在隊伍中間。
眾人不敢耽擱,循著通路繼續往仙舟上層腹地深入。此行目標極為明確,找到暗中攪動整場獸潮的北狄薩滿。
「還有多遠?」
許舟頭也不回地低聲問道。
兵卒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壓著聲音回話:「快了,上頭就是中樞腹地。只是……小人從未進去過,只聽聞那片地方極大,宛若一座小城。」
「像一座小城?」
太子從後方接話,語氣帶著幾分自嘲,「那倒是好事,總算比這逼仄幽暗的地方敞亮。」
沒人笑得出來。
周遭氣氛緊繃到了極致,眾人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沒有半分鬆懈的餘地。
四下一片沉暗,唯有石壁間殘存的零星陣法微光悠悠閃爍,勉強撐開一點可視的前路。
那微光淡薄不定,忽明忽暗,隨時可能徹底熄滅。發青的冷光落在眾人臉上,襯得每個人面色慘白浸水,毫無血色。
兵卒被這冷光一照,神色愈發憔悴,雙唇乾裂泛白,不見半點生機。
就在眾人穩步前行之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玄妙造化之力,自千里大地之外穿透層層山川阻隔,破開仙舟厚重的岩層壁壘,悄無聲息湧入這條幽暗甬道。
這股力量來得突兀又奇異,舟壁、陣法皆無法阻攔。
它如一池溫潤春水,從四面八方滲透蔓延,漫過石壁、覆過石階、裹住四人周身,不帶半分殺伐戾氣,反倒像久別重逢的故人,跨越萬里奔赴而來。
絲絲縷縷的陰陽二氣緩緩流轉,溫潤磅礴,裹挾著天地初生的純粹生機,靜靜籠罩了整條甬道。
造化臨身,毫無徵兆。
許舟渾身驟然一震,四肢百骸瞬間泛起細密麻意,如同驟然貫通周身經脈的電流。
酥麻感自頭頂百會穴直落足底,彷佛無數細如髮絲的銀針,順著周身經脈遊走沖刷。他身形先是一僵,繼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牙關緊繃,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他能清晰感知到,桎梏自己修行許久的那層無形壁壘,正被這股溫潤力量輕柔撐開一線縫隙。天光自縫隙中傾瀉而入,亮得他幾乎睜不開雙眼。
「嘶——」
許舟倒抽一口冷氣,身形一晃,險些立足不穩,連忙將長刀抵在石壁上借力,方才穩住身形。
轉瞬之間,盤踞識海的重重迷霧盡數消散。
周身閉塞的經脈盡數舒展,心神澄澈通透,前所未有。冥冥之中,他清晰捕捉到天地運轉的大勢,抬手落步之間,已然不局限於自身修為搏殺,竟能隱約引動周遭天地之勢,為己所用。
這種玄妙之感難以言喻。
仿若一條困於淺灘半生的魚,忽然被大浪捲入深海,周遭無邊無際的汪洋,皆成了它的天地。
他的感知被無形之力徹底拓寬,方圓數丈內的石壁肌理、流動的空氣、搖曳的微光,乃至仙舟岩層細微的震顫,全都纖毫畢現、清晰可辨。
他甚至能看清夜風從甬道頂端倒灌而入,貼著地面絲絲縷縷流淌,如煙似霧,無形有跡。
同行三人同樣神色震動,紛紛駐足凝神,默默體悟這憑空降臨的浩蕩機緣。
那名引路兵卒修為最淺,不過築基境界,哪裡見過這般曠世機緣。
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石階之上,只覺胸口被溫煦靈氣填滿,渾身暖意融融,昨夜妖獸抓傷的幾處舊傷,都泛起微微癢意,正在悄然癒合。
他低頭撫過肋下傷口,昨夜猙獰的創口,此刻已然收口結痂,只剩一道細若髮絲的淺痕。兵卒瞠目結舌,久久失語。
身側的劉先生雙目驟然亮起,眉宇間掠過一抹真切驚詫,低聲喃喃:
「是無何有山的化龍大陣。」
她閉目凝神細細感應,浩蕩靈氣在體內周天流轉,被長久壓制的修為隱隱鬆動,大有突破之勢。她心頭微凜,當即暗自壓下躁動的氣機,面上不動聲色,只緩緩頷首。
良久,她輕聲慨嘆:
「當真匪夷所思。我素來知曉,此陣造化恩澤對人道三境修士裨益極大,卻未曾想,即便已是真靈境之上的修行者,依舊能得此磅礴加持。看來此番趕赴定淮府馳援的無何有山道長長,修為當真深不可測。」
「莫非是褚妄?」
她語聲壓得極低,混在甬道微風之中,幾不可聞。兵卒全然未覺,太子聽得模糊,唯有身側的許舟耳力敏銳,盡數聽清。
他驟然發覺,劉先生對無何有山的了解,遠比自己想像的要深厚得多。心底好奇暗生,微微側首問道:「化龍大陣?」
劉先生壓下心底激盪,緩緩解釋:
「這是無何有山傳世的曠世奇陣,位列宗門四十九座秘陣之中。陣法以陰陽二氣為根,借天地造化為基。一旦運轉,可洗滌經脈淤傷、衝破修行桎梏,更能臨時借取天地大道之力,短暫抬升修士修為。乃是世間可遇不可求的無上機緣,尋常修士畢生都無緣得見。」
說話間,她垂眸望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掌中殘留著一點極淡的靈光,如同螢火碎點,轉瞬即逝。
她緩緩收攏五指,似是想將這縷殘餘的造化微光盡數攥住。
許舟緩緩點頭,心中豁然開朗。
一旁的太子望著周身遊走的淡淡靈光,眼底滿是驚嘆,由衷感慨:
「天下道法陣法千千萬,竟有這般玄妙神奇的手段,今日當真是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