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時,那縷靈光似有靈性,繞著他腕間流轉半圈,順著手背悄然沒入衣袖。
太子反覆翻看自己的手背腕臂,眉眼發亮,像得償所願的少年,整夜積壓的陰霾都散去大半。
許舟淡淡瞥他一眼,出聲提醒:「殿下,靈光再玄妙,也當不得生計。該走了。」
太子失笑搖頭:「你這人,當真半點風雅都沒有。」
「風雅不值分毫。」
許舟話音落下,已然抬步繼續向上前行。
片刻之後,虛空灑落的陰陽氣韻緩緩收斂消散。
這股造化力量褪去得極快,宛若春水漫過堤岸,又悄然退潮,不留波瀾。
眾人周身縈繞的淡淡靈光,如逢日薄霜融,轉瞬便消散無蹤。
四人同時心頭一沉,仿若從雲端落回實地,雖無不適,心底卻齊齊生出幾分悵然,好似大夢初醒,錯失了一場極致溫暖的幻境。
眾人收斂紛亂心緒,再度拾級而上。
甬道依舊漆黑幽深,石階依舊陡峭濕滑。
只是受大陣造化滋養過後,幾人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就連那名先前步步謹慎、需扶牆前行的兵卒,也已然無需借力。
許舟走在最前,輕聲感慨一句:「這一趟,不算虧。」
太子緊隨其後接話:「那是自然。化龍大陣何等稀罕,世間幾人有幸親歷?」
許舟腳步微頓,語氣篤定:「我說的不是這個。」
太子微微一怔,正要細問,許舟已然抬步,又走出了數步之遠。
蜿蜒無盡的階梯層層向上,走了許久,總算抵達了盡頭。
階梯的最頂端,一方厚重的鑄鐵鐵板嚴絲合縫地封住通道出口,將內外徹底隔絕開來,判若兩重天地。
這塊鐵板厚實異常,足有一拳之深,通體布滿斑駁鏽跡,看樣子早已壓在甬道埠多年。板邊積著一圈厚重的灰黑色陳垢,層層疊疊,足以證明此處長久無人踏足、無人撼動。
許舟俯身湊近,屏息細聽,外頭死寂一片,聽不到半分人聲動靜,只有幾縷極細微的風聲,從鐵板細密的縫隙中擠滲進來,輕柔細碎,彷佛有人在外側緩緩吹氣。
許舟上前半步,掌心貼上冰涼沉厚的鐵板,緩緩向上發力頂去。
「吱呀——」
沉悶又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劃破甬道的死寂。厚重的鐵板被緩緩頂開一道窄縫,稀薄的白霧順著縫隙緩緩向外漫涌。
霧氣冰寒徹骨,貼著青石地面緩緩流淌,如同從千年冰窖中泄出的寒氣,裹挾著一股濃郁陳舊的鐵腥氣。許舟微微眯起雙眼,藉著縫隙朝外快速一瞥,入目只有一片空曠蒼茫的灰白,萬物模糊難辨。
他不再遲疑,雙臂猛然發力,徑直將整塊鐵板徹底掀開。驟然湧入的天光與凜冽冷風交織在一起,刺眼得讓人一時睜不開眼。
許舟身形一縱,輕盈躍出幽暗閉塞的通道。
雙腳落地的剎那,他腳下是平整光潔的青石地面,觸感卻出奇濕滑,宛若踩在一層薄冰之上。身形驟然一歪,險些立足不穩,他當即沉腰借力,手中臭肺撐地,這才穩穩穩住失衡的身子。
待雙腳徹底站定,許舟渾身肌肉驟然緊繃,身形僵立原地,體內靈力瞬間運轉至巔峰,整個人如臨大敵,戒備拉滿!
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座荒廢的巨城,赫然鋪展在眼前。
這裡,正是仙舟三層的中樞腹地。
昔日的仙舟中樞,是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完整城池。連綿殿宇錯落排布,縱橫長街八方通達,一座座法陣塔樓拔地而起、高聳林立,常年靈光縈繞、仙氣浩蕩,是整艘仙舟最核心、最關鍵的命脈所在。
可這般盛景,早已是過往雲煙。
此刻映入眼帘的一切,早已不復當年的恢弘鼎盛。
偌大的中樞長街、連片的瓊樓殿宇,空空蕩蕩,杳無人跡,冷清得令人心底發寒,見不到一名值守的仙舟衛士。
殿宇依舊矗立,長街完好無損,法陣塔樓也依舊巍峨高聳、直插雲霄。可這些恢弘的建築,盡數像是被抽走了神魂與靈氣。殿門大敞四開,窗欞朽裂殘破,青灰色的屋瓦上積滿厚厚的塵埃。長街兩側的行道樹早已枯死,只餘下一根根焦黑枯槁的樹幹,孤零零立在原地。
街道正中,幾輛破損嚴重的運貨法車翻倒在地,車軸斷裂扭曲,車輪滾出數丈之遠,車體之上,一道道深邃猙獰的爪痕赫然醒目,觸目驚心。
這片空曠的廢城之中,看似寂寥荒蕪,實則暗藏森然。
無數漆黑的人影靜靜佇立,密密麻麻散落於長街兩側、殿門廊下,盡數肅立不動,死寂無聲。
黑影層層疊疊,從長街這頭綿延至盡頭,從殿宇廊下一直排布到石階之上,無處不在,森然可怖。
微涼的晨風穿街而過,拂動那些黑影垂落的衣角,隱約露出底下暗青色的肌膚與冰冷森寒的鱗甲。
許舟只匆匆掃了一眼,後頸便驟然泛起一陣寒意。這些詭異之物他從未見過,可無需多想便心知絕非善類。
它們周身無半分鮮活生氣,宛如一具具被抽空魂魄的枯寂軀殼,唯有雙眼圓睜,灰白渾濁的眼珠,齊刷刷鎖定了同一個方向。
正是許舟一行人所在之處。
長街正中央,靜靜安放著一方碩大的青石石桌。
石桌上陳設著一把古樸陶壺,搭配兩隻素雅的青瓷茶杯。
石桌一側,靜靜端坐著一道黑袍身影。深沉濃郁的黑袍彷佛能吞噬周遭所有光線,自帶一股晦暗陰森的氣場。
是枯澤。
他臉上覆著一枚紋路詭譎的龍紋面具,遮掩了全部神情,神色深淺難辨,無人能窺其分毫。
可不知為何,望見枯澤的瞬間,許舟心頭緊繃的弦悄然鬆了幾分。
無論周遭這些詭異黑影是何物,只要枯澤在此,便絕不會生出兇險。
他就那般安然端坐,姿態閒適,彷佛置身自家後院品茶休憩,無視周遭的死寂與陰森。
晨風自長街盡頭徐徐吹來,撩起黑袍下擺,無意間露出腳下一雙樸素的黑布鞋。
鞋面潔淨如新,一塵不染,與這滿城死寂破敗、死氣沉沉的景象格格不入,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