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澤身後,密密麻麻佇立著一眾密諜司高手。
眾人盡數收斂周身氣息,默然肅立,周身縈繞著濃郁的陰冷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統一身著玄色勁裝,腰間佩著制式短刀,面容藏在青銅鬼面之下,只露出一雙雙漠然的眼眸。
鴉雀無聲,無一人出聲,無一人異動,肅穆得令人心悸。
許舟在心中默默清點人數,越數,臉色越是沉凝。
單單這條長街上,密諜司人手便不下兩百,更遑論那些隱匿在大殿陰影、街角暗處的人手,再加上滿城林立的詭異黑影,局勢遠比看上去更為兇險。
枯澤緩緩轉頭,龍紋面具正對許舟一行人,語調溫和帶笑,從容頷首:
「你們來了。」
他的語氣平淡尋常,宛如等候多時的老友,終於盼來故人登門,字句間甚至藏著一絲淺淺的如釋重負。
話音未落,他抬手提起古樸陶壺,澄澈的茶水緩緩傾灑而出,落入對面空置的茶杯中,潺潺水聲細碎清脆,在寂靜長街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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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黃色的茶湯盛滿杯底,裊裊熱氣升騰而起,在微涼的晨風中盤旋飄散。清雅的茶香緩緩漫開,與滿城沉鬱的鐵腥氣交織相融,非但沒能舒緩氛圍,反倒更添幾分詭異詭譎。
石桌對面的座椅上,還坐著一人。
此人樣貌平平,只是一位再尋常不過的中年男子。
眉眼平淡,相貌普通,丟在市井人群中便會瞬間被淹沒,沒有半分修士超凡脫俗的氣韻,看上去與街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別無二致。
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舊袍,腳上蹬著一雙半舊麻鞋。
青絲被一根簡陋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被晨風輕輕拂動,搖曳不定。若是在尋常街巷偶遇,許舟絕不會多打量他半分。
可此刻,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就這般坦然落座於枯澤對面,端坐在這滿城殺機的最中心,從容自若。
他一手輕搭石桌邊緣,指尖不急不緩、輕輕叩擊著桌面。
其身前身後空無一人,可周身卻彷佛籠罩著一層無形屏障,將周遭所有凜冽肅殺盡數隔絕在外,分毫不得近身。
中年男子安然靜坐,神色淡然,目光平靜地望向剛剛現身的許舟。
那是一雙極為普通的眼眸,大小適中,深淺無奇,就連眼白都帶著幾分尋常的暗黃,毫無出奇之處。
可就在視線相撞的剎那,許舟後背的汗毛驟然盡數豎起,彷佛有某種極致危險的存在,在遠掃過他的周身。這份觸感轉瞬即逝,卻讓他握刀的指腹下意識收緊,戒備再度攀升。
長街之上,枯澤安坐石案旁,神色泰然,鎮定自若。
一方銀質茶壺架在紅泥小火爐上,爐中炭火幽幽明滅,燒得通透赤紅。壺口源源不斷騰起裊裊白霧,水汽滋滋輕響,儼然是三五好友圍爐煮茶的閒適光景,全然不見滿城刀兵暗藏、殺機四伏的肅殺氛圍。
爐中炭火燃得極透,紅中泛白,連周遭一圈地面都被烘烤得微微發燙、泛著淺淡光澤。銀壺口的白霧輕盈飄散,升至半空便緩緩散開,薄如輕紗。可這些飄渺的白霧,一旦飄至那些靜止的黑影身前,便再也無法向前半分,彷佛被無形之力阻隔,在半空凝成一層極淡的水膜,涇渭分明。
許舟悄悄抬眼,打量著枯澤身後一眾肅立的密諜。
焦勝與嚴訥赫然身在人群之中,二人的目光直直投向許舟這邊。
焦勝眼底神色複雜難言,似有千言萬語鬱結在喉,最終盡數壓下,歸於沉寂。嚴訥則沉穩冷靜許多,只對著許舟點了下頭,幅度極小,幾不可察。
許舟目光流轉,並未去看焦勝與嚴訥,視線徑直穿過人群,在密密麻麻的密諜之中快速掃過一圈。
蘇玄嗣同樣戴著一副面具,隔著層層攢動的人影,不動聲色地朝著許舟極快眨了下眼。
那一眼輕淺無痕,如風拂水面,轉瞬即逝,不刻意留意根本無從察覺。
許舟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最終壓下所有情緒,沒有給出半點回應。
立在枯澤身側的沉陰,只淡淡掃了許舟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大半張臉都隱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小半截削瘦的下巴,和一雙冷寂通透的眼眸。那眼神空洞漠然,彷佛在看待一個無關緊要的陌路人,無心多看,亦沒將許舟放在眼裡。
唯獨他腰間那柄窄刃長刀,漆黑刀鞘瑩亮發亮,色澤沉潤,宛如常年以鮮血滋養,透著隱隱戾氣。
石桌上的兩隻白瓷茶杯,裊裊升騰著溫熱白汽,清淺的茶香隨風漫溢,悠悠飄過空曠死寂的長街。
街道兩側的廊下、殿宇的明暗陰影里,處處都是密諜司的人手,層層疊疊,數不勝數。無人知曉他們究竟是何時潛入仙舟中樞,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徹底占據了這片腹地。
許舟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臉上依舊神色不變,心底卻在飛速覆盤周遭一切,快速梳理著地形、敵方人數與所有可行退路。
這條主街太過寬闊平坦,一覽無餘,沒有半處遮擋藏身之地。
他們四人佇立在甬道出口,處境被動,如同被架在砧板之上,毫無周旋餘地。
身前是兩百餘名密諜高手,兩側殿宇廊下還藏著不知多少伏兵,更遑論街邊那些紋絲不動、來歷詭異的黑影。
他從未遇過這般絕境,不僅沒有必勝的把握,甚至連全身而退的底氣都寥寥無幾。
放眼望去,遠處的殿階之下,一排排墨家工匠與披甲士卒分列肅立,靜靜駐守,將整片中樞區域圍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風。
那些工匠身著灰褐色短袍,手中握著各式形制怪異的器具,有的似尺、有的似鑿、還有的如同截斷的銅管,皆是尋常難得一見的器物。
一旁的披甲士卒,裝束與羽林軍截然不同,周身甲片沉黑如精鐵,面罩遮嚴面容,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的眼眸,氣場肅殺。
他們層層列陣,封堵了通往中樞深處的所有通路,斷絕了一切退路。
索性,他們不是沖著自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