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抱拳應下,卻沒有立即轉身去辦。
他立在原地,甲冑上的血泥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那一身黑甲原本鋥亮,此刻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層層疊疊地覆著灰土、血污和雨水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他身旁的馬也垂著頭,鼻息粗重,前蹄不住地刨著地面。
宋慈遲疑片刻,還是不甘心。
「殿下。我等身為天子近侍,職責便是為陛下分憂。殿下乃是金貴之軀,系天下之望,如今妖禍未消,變數層出不窮,身處在這是非旋渦之中,一旦突生不測,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宋慈很清楚,自己這番話,翻來覆去,還是那些老調。
可他沒有別的可說。
職責所在,哪怕明知是徒勞,他也得把話說到位。
太子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如水,卻讓宋慈覺得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
太子沒有再多說,只是抬手拍了拍宋慈的肩膀。那一下極輕。輕得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然後,太子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宋慈僵在原地。
他還想再諫,喉間話到嘴邊,最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得明白,太子心意已決,再多言辭,不過是白費口舌。
風從城門方向灌進來,捲起他黑甲上乾涸的血泥碎屑,簌簌落在腳邊。
那匹戰駒跟在他身後,低低打了個響鼻,前蹄焦躁地刨了刨青石地面,似乎比主人更想立刻離開這座城。
宋慈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焦灼已被壓下去大半。
一旁靜立的劉先生跟上太子的腳步,青袍拂過地上細碎的焦木殘渣,路過他身旁時開口道:「宋指揮使不必憂心。殿下既然決意留下,自有籌謀。與其反覆規勸,不如整頓人手,守住城防,盯緊城外異動。」
話音輕飄飄的,可落在宋慈耳里,卻莫名多了一層寒意。
宋慈不是第一次聽劉先生說話。
可這一次,他忽然覺得,劉先生那副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孔底下,藏著一盤他看不透的棋。
這女人跟在太子身邊多年,名為幕僚,實則太子的半條命都系在她身上。
如今太子執意留在定淮府,她非但不勸,反而一句「自有籌謀」輕輕揭過。
若太子真有籌謀,那籌謀是什麼?
若太子沒有,那劉先生為何不勸?
宋慈不敢再往下想。
他抬眼望向劉先生的背影,心底那團疑雲再次翻湧上來。
密諜司處處布局,劉先生洞悉全域性,唯獨對太子以身涉險一事冷眼旁觀,半點阻攔之意都沒有。
難道他們真的不怕定淮府生出更大的變局?
還是說,更大的變局,從來就不在定淮府?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針,倏地扎進宋慈後腦,讓他整個人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街巷兩側那些密諜司的人馬。他們依舊散在廊下簷角,有的在擦拭兵刃,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只是抱臂而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街面。沒有人朝他看,也沒有人向太子離去的方向多望一眼。
就像,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發生。
宋慈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剛入黑龍衛時,一個老都尉對他說過的話。
在密諜司眼裡,這世上的事只有兩種——他們安排的,和即將被他們安排的。
無數念頭盤旋在心間,宋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下紛亂思緒。
末了只能重重一抱拳:「臣遵命。」
他旋即轉身,揮手招來數名黑龍衛親兵,低聲下達一道道指令。
一隊人馬奔赴醫坊清點傷員,一隊快馬出城探查郊外妖獸蹤跡,另有信使備好驛馬,只待密信定稿,即刻疾馳奔赴京師。
那幾名親兵領命而去,甲葉碰撞的脆響在長街上一路遠去。
宋慈沒有再看太子,也沒有再看劉先生。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單手一扯韁繩,黑馬便調轉方向,朝著城南醫坊的方向小跑而去。
只是跑出去沒多遠,他又勒馬回頭,朝太子離去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極短,短到連他身旁的親兵都沒有察覺。
長街上,太子獨自前行。
空蕩蕩的街巷綿延向遠方,兩側門窗緊閉,死寂沉沉。風吹過屋簷,捲起塵土,沙沙作響。
太子的背影在這空曠長街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沒有穿冕服,沒有乘輦駕,沒有儀仗開道,沒有侍衛列陣。只一身常服,走在滿地狼藉的街道上,像是一個誤入廢墟的讀書人。
可他的腳步從始至終沒有遲疑過。
劉先生快走幾步與他並肩。
「殿下留在定淮府,是想等枯澤那邊傳來訊息,還是另有所圖?」
太子目光望向遠處霧氣朦朧的城頭,思索道:「枯澤手中握著太多隱秘,若孤此刻返回京城,便只能隔著千里遠觀棋局,任人擺布。」
「只有留在此地,才能摸到幕後那隻操盤的手。」
「父皇曾經同孤說過,密諜司可信。可是孤……」
太子將這句話說得極慢,像在咀嚼每一個字的滋味,「可信二字,從父皇口中說出來,本就不容易。」
「可孤近來愈發覺得,可信,並不等於可托。」
劉先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密諜司忠於父皇,忠於大玄。但他們有他們的路數,有他們的算計。」
「只是風險難料。」
劉先生語氣平靜,「密諜司心思莫測,妖禍暗流涌動,暗處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殿下。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她的聲音像一潭深水,風過無波,卻讓人聽得出底下藏著什麼。
太子沒有回頭看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孤何嘗不知兇險。可眼下大玄看似安穩,內里早已裂痕叢生。朝堂派系纏鬥不休,邊境妖患愈演愈烈,若一味避禍自保,又何談將來執掌江山?」
「劉先生會保孤的對嗎?」
太子停下腳步。
日光從城頭那邊漫過來,薄薄的一層,將他的身形籠罩得有些模糊不清。
劉先生停下,站在他身後一步處。
「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