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琴立在枝梢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是個年輕男子模樣,一襲暗青色長袍,面容陰柔,雙目狹長,眼角上挑,瞳孔深處泛著一線暗金色的豎紋。
蛇妖化形,只是那雙蛇目還未完全褪盡。
司琴歪了歪頭,覺得這人長得還算周正,就是面色太白了些,白得幾乎要和這林間瀰漫的晨霧融為一體了。
司琴立在林間,衣裙隨風輕揚,眉眼帶笑。
「取你性命之人。來此借你頭顱一用。」
黑影聞言,頓時嗤笑出聲:「區區兩個女流,也敢口出這般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小爺今日沒空陪你們戲耍。」
他心中急遁。
兩個女子,他連對方修為深淺都看不透。
這才最讓他心裡發毛。
如今荒祁已然脫困出世,仙舟大亂落幕,他潛伏窺探的目的已然達成。
至於荒祁能不能安全回去,就與他無關了。
大玄地界高手雲集、暗流洶湧,再留此地只會徒增兇險,他必須儘快返回妖庭復命,根本無心纏鬥浪費時間。
他在林間穿梭了一夜,本就是為了避開各方人馬的搜捕。好不容易等到仙舟這邊塵埃落定,他挑了一條最僻靜的山間小道,準備一口氣跑出定淮府地界。
結果,被兩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攔住了去路。
蛇妖心中暗罵一聲晦氣。
心念既定,他再不廢話,轉身便欲再度提速逃竄,只想擺脫二人,遠遁千里。
可就在他腳掌剛要踏碎林間氣流、縱身遠躍的剎那——
他腳下倒映在地面的黑影,驟然活了過來!
漆黑陰影如墨汁翻湧、劇烈膨脹,剎那間化作一頭猙獰可怖的巨獸虛影,形似窮奇,獠牙外露,戾氣滔天!
巨獸張口,漆黑空洞的血盆大口瞬間張開,狠狠一咬!
咔嚓——!
一聲沉悶可怖的血肉碎裂聲驟然炸響林間。
那蛇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臉上的嗤笑甚至還掛在嘴角,保持著轉身欲逃的姿勢,整個上半身便被那陰影巨獸一口咬去大半。
骨骼碎裂聲、血肉撕裂聲、還有那尚未出口的慘叫聲,全被那張漆黑如淵的巨口一併吞了下去,連一絲迴響都沒有留下。
林地間只剩下一陣細密的、像是什麼東西滴落的聲響。
是血。
從半空中那半截殘軀上,大股大股地往下淌。
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半個身軀直接被陰影巨獸一口撕碎、吞入虛無之中!
殘餘半截身軀重重砸落在地,鮮血噴涌,瞬間染紅周遭枯草泥土,氣息瞬間萎靡殆盡,再無半分生機。
一招,斃命。
林間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那半截殘軀還在無意識地抽動,手指在血泊里抓了幾下,像是還想往前爬。
敖殊站在凝露上,低頭看了看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眉頭都不皺一下。
那陰影巨獸吞完了半截身子,像是意猶未盡地舔了舔並不存在的嘴唇,然後一點點縮回地面,重新變成司琴腳下那團人形黑影。
司琴輕巧地從枝梢上跳下來,腳尖在血泊邊緣點了點,避開了那灘還在蔓延的猩紅。
林間瞬間恢復寂靜。
敖殊看著地上轉瞬終結的戰局,清冷眉眼間掠過一絲無奈,側首看向身旁的司琴。
「這般輕鬆便能解決,你特地喊我一同前來,是為何意?」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以司琴的本事,對付這種角色,別說一個,十個都用不了她一根手指頭。
敖殊想不明白,為什麼還要多拉一個人下來站場子。
司琴聞言,不答反問,眉眼彎彎,故意打著啞謎。
「敖殊,你從未見過我家姑爺,對吧?」
「你家姑爺?」敖殊微怔,隨即反應過來,「許舟?」
她確實聽司琴提過不少次這個名字,但要說親見,確實不曾有過。
敖殊微微蹙眉,眸中滿是疑惑:「你到底想說什麼?」
司琴輕笑一聲:「小姐難道不知道我的實力嘛,讓我出來只是藉口,我猜她肯定猜到我做完事不會乖乖回去,是要我去見見姑爺,看看他那邊局勢如何哩。」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敖殊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家小姐若是要你去探訊息,直接明說便是,何須繞這麼大一圈子?」
司琴擺了擺手,一臉「你不懂」的表情。
「小姐要是明說,那還有什麼意思?她曉得我坐不住,也曉得我肯定會去找姑爺。她不說破,是給我留面子;我不說透,是給她全心意。」
敖殊聽得眉頭越皺越深。
「你們主僕二人,真的是……」她想了想,最終只憋出一句,「讓人看不懂。」
司琴嘻嘻一笑:「看不懂就對了,走吧。」
「真的假的?」敖殊揚了揚眉頭:「猜錯了怎麼辦?」
「不會的不會的,走吧。」
司琴一邊說,一邊已經轉身,朝著天工仙舟的方向走了幾步。走了沒多遠,又回頭朝敖殊招了招手。
「快些快些,晚了姑爺說不定又跑沒影了。」
敖殊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那半截蛇妖殘軀,又抬頭望了望遠處雲霧中若隱若現的仙舟輪廓,原地掙扎了片刻。
「敖殊,走啦!」
司琴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脆生生的,混著林間未散的霧氣,像是一陣風鈴在耳邊晃。
敖殊終於還是邁開了步子。
「來了。」
……
仙舟殘存的飛簷斷梁之下,罡風卷過破碎的磚瓦,嗚嗚作響。
枯澤面具之下傳出一陣淡淡笑意,他抬手,向著屋脊之上的兩道身影慢悠悠揮了揮手。
「二位,下來敘敘。」
荒祁牛角崢嶸,周身還縈繞著未曾散盡的凶戾妖氣,聞言鼻間重重噴出一道白氣,滿是不情不願。
一旁紅衣獵獵的甘棠眸光沉沉,心中百般權衡,終是足尖一點,順著殘破的屋瓦縱身躍落。
她落地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只有一縷極輕的風,從許舟面前拂過,帶著一股淡淡的、像雪後初晴時空氣里才有的清冽味道。
許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