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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6章 早宴

2026-10-18 15:44:22 作者: 柚子牛

  甘棠沒有看他。

  她只是握劍而立,紅衣垂落在身側,像一株被風吹定了的紅楓,靜默而鋒利。

  荒祁見狀,也縱身一躍,沉重的身軀落地,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滾動。

  他那雙腳踏在青石地面上,腳下的石板肉眼可見地向下一陷,蛛網般的裂紋從他腳底向四周蔓延開去。

  許舟明顯感到腳下的地面顫了一顫,像是有一頭真正的古獸踏進了這條長街。

  枯澤抬手探入腰間儲物袋,靈光一閃,一張雕紋古樸的梨木方桌便憑空浮現落於平地。

  緊跟著數把做工考究的木椅一一被取出來,在桌子四周擺放整齊。

  許舟從旁看著,心中略感意外。

  那方桌通體梨木,桌沿雕著細密的雲雷紋,四面桌角均以銅包邊,樣式古樸端莊,一看便不是尋常市井之物。

  那幾把木椅也各不相同,有圈椅、有靠背椅、有矮背椅,每一把的做工都極其考究,扶手上的雕花繁複而不失清雅,倒像是從哪座府邸里整套搬出來的。

  這些東西,枯澤居然都帶在身上。

  許舟不知道是該感嘆枯澤思慮周全,還是該說他閒情逸緻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又是幾道靈光閃爍,一盤盤菜式接連擺上桌面。

  碟盞精緻,菜餚熱氣裊裊,香氣四下漫開。葷素菜式排布滿滿當當,油光鮮亮,皆是人間酒樓里上等的吃食。

  醬爆的肉片油亮棕紅,蔥段翠綠夾在肉片之間,還冒著滋滋的油氣。一盤清蒸鰣魚臥在長瓷盤裡,魚身上鋪著細如髮絲的薑絲和幾段青蔥。旁邊擺著醋溜白菜、干煸豆角、紅燒獅子頭、涼拌雞絲,林林總總不下八九樣,酸甜鹹香混在一起,被晨風一卷,整條長街都染上了幾縷人間煙火氣。

  若是換了旁處,這滿桌佳肴倒也算是一頓豐盛至極的早宴。

  可擺在妖王面前,擺在滿目瘡痍的仙舟第三層廢墟之上,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誕。

  枯澤從容撩袍,徑直在主位坐了下來,抬眼招呼荒祁與甘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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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位,都坐。」

  他說「三位」,可眼下明明白白站著四個人。

  甘棠目光掠過桌面,又掠過枯澤,最後落在許舟身上。

  只一瞬,便移開了。

  許舟心頭一緊。

  那一眼太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從中讀出什麼,她就已經收回了目光。

  荒祁目光掃過滿桌人間菜餚,眉宇間滿是不屑。

  他久居妖域,素來不食人間煙火,骨子裡便瞧不上凡俗的飲食。

  可被困夾層牢籠之中,數月滴水米糧俱無,腹中早已空空蕩蕩。此刻鼻尖縈繞著食物的香氣,本能的飢餓終究壓過一部分傲氣。

  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桌子上來回掃了兩遍。

  第一遍時,眼底分明還帶著輕蔑和審視,像是在挑剔一桌祭品。第二遍時,那股子凶戾已經軟了不少,喉嚨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連帶著那對牛角都朝前傾了傾。

  許舟看見荒祁的鼻翼微微扇動了兩下。

  他在聞。

  像所有飢餓至極的活物一樣,不自覺地用鼻子去捕捉空氣中每一縷食物的香氣,身體已經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

  他也不推讓,大馬金刀一屁股落座椅上,牛角微微晃動,神態趾高氣揚,嘴角還噙著幾分嘲弄。

  「人間的吃食,又能有何等滋味。」

  話雖這麼說,他的目光卻已經死死黏在了菜餚上,筷子都忘了拿。

  許舟暗暗覺得,這位妖王嘴上不饒人,身體倒是誠實得很。

  枯澤聞言淡淡一笑,指尖輕點桌面的菜盤。

  「這些皆是定淮府城內望河樓置辦而來。這望河樓乃是涿州數一數二的名樓,昔年裕王途經定淮府,曾在此樓小住,品嘗過他家招牌菜式,興致高漲之時,親手為酒樓題寫匾額,名聲就此傳遍方圓數城。昨夜城中大亂前,我便讓人取來一些。」

  許舟聽到「昨夜城中大亂前」幾個字,心頭微微一動。

  昨夜。


  枯澤在昨夜大亂之前,就已經派人去瞭望河樓。

  那時大薩滿的布局還無人知曉,北狄與妖族的聯手也還沒被看破,枯澤就已經讓人去城中最好的酒樓,置辦了這麼一桌席面。

  這到底算料事如神,還是說,昨夜的那場大亂,從頭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鋪展開來?

  許舟終究沒有問出口。但他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

  許舟就靜靜立在枯澤的身後,手握刀柄,沉默旁觀。

  他知道,眼下這局,他不需要說話,也不應該說話。

  枯澤將他留下,一定有留下他的道理。可那個道理是什麼,許舟還不清楚。在不清楚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就是聽,就是儘量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甘棠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目光掠過桌旁的空位,卻沒有落座,而是徑直站到了許舟的身側。

  她邁步時,紅袍下擺輕輕一盪,像一團被風撩動的火焰。

  許舟身形不自覺地微微一僵。

  甘棠站在他左側,離他不過一臂的距離。這個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涼意,像是一柄剛剛從鞘中拔出的劍,帶著冷冽的鋒芒。

  她沒有說話。

  許舟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肩並肩站著,一個握劍,一個握刀。

  可許舟覺得,這樣已經很好。

  至少,她沒有站到別處去。

  枯澤抬眼掃過二人,出聲招呼:「許舟,還有這位姑娘,一併坐下用些。」

  許舟一怔,連忙擺手:「不必了,大人,我們就不必入座了。」

  許舟說得快,幾乎是不假思索。

  倒不是他不想坐。眼下荒祁坐在左首,甘棠若落了座,三人之間的位置怎麼排都不對勁。更關鍵的是,他到現在都沒摸清枯澤這桌酒席的真實用意。

  在沒摸清之前,站著,比坐著更穩妥。

  站著的人,隨時可以走。

  坐著的人,就入了局了。

  枯澤見他推辭,也並不強求,只是輕輕頷首,不再多勸。

  「隨你。」

  他只淡淡說了兩個字,便轉過頭去,將目光重新落回荒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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