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暗暗鬆了口氣。
他真怕枯澤再勸一句。
若是枯澤再開口,以他此刻的身份和眼下的局勢,他還真不好第二次拒絕。
桌邊,荒祁已然拿起了桌上的竹筷。
許舟目光落在他手上,心底悄然生出一絲訝異。
妖庭一眾妖族,還有北狄諸多部族,大多習慣徒手撕食肉食,極少研究大玄凡俗禮儀,更不會熟練使用筷子。可荒祁握筷的手勢居然頗為標準,顯然是早早便了解過大玄人間的風俗文化,並非不通凡世。
許舟又細看了一眼。
荒祁拿筷子的手法,不是「頗為標準」,而是標準得有些過分了。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各司其位,運筷時指節微動,力道輕巧,像是從小就用慣了似的。
這放在一個至少八百歲的妖王身上,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難道這八百年間,曾有人在大玄的人間禮數上教過他?
許舟將這個疑點默默記下。
荒祁面上依舊掛著嗤笑,夾起一筷子色澤油亮的肉片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下一刻,他眉頭皺起。
「此乃何物?」
許舟看見,荒祁咀嚼的動作明顯放慢了。
那張原本滿是不屑的臉上,五官彷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說不上是憤怒還是錯愕,眉頭先皺,眼角跟著微微抽動,連帶著嘴裡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像是吃到了什麼讓他極其意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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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心中一凜,指尖不動聲色地又朝刀柄滑近了半寸。
枯澤唇角噙著笑意,語氣從容:「爆炒黃牛肉,望河樓的招牌拿手菜。旁邊這一盤,是醬滷牛腱,還有一道牛髓羹。」
荒祁手中的筷子,在聽到「牛」字時,輕輕一滯。
那一滯極短,若不是許舟一直在觀察荒祁,幾乎捕捉不到。
「牛?!」
短短一字入耳,荒祁周身的氣息驟然一沉。
一股無名怒火瞬間竄上心頭。
方才還捏在手中的筷子,「哐」的一聲,被他重重拍摔在桌面。
木筷撞擊瓷盤,發出刺耳的脆響。
整張梨木方桌都隨之震了一震。
滿桌碗碟齊齊跳動,湯汁從碗沿濺出來,淋在雪白的桌布上,像開了幾朵油亮的花。那盤清蒸鰣魚差點被震得翻下桌去,幸好盤底沾著湯水,又滑了回來。
許舟只覺得一股極強的妖氣從荒祁身上轟然炸開,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朝四面八方張開獠牙。
他的呼吸滯了一瞬,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刀柄被他的手掌攥得咯吱作響。
荒祁臉色陰沉得嚇人,牛角之上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妖光,周身戾氣驟然升騰,周遭的空氣都彷佛冷了數分。
「你故意消遣我?!」
荒祁這一聲,壓得極低。
可就是這種低,比暴怒的咆哮更讓人心悸。
他的眼白已經徹底變成了暗紅色,瞳孔縮成一線,像兩道被血浸透的縫。那對彎牛角上,妖光閃爍不定,角尖處竟然有細小的電光在跳動,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
滿桌菜餚的熱氣裊裊升騰,混雜著荒祁驟然迸發的暴戾妖氣,在半空糾纏翻湧。
許舟的刀已經抽出了半寸。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刀對荒祁有沒有用。
但他知道,如果荒祁真的動手,他必須動。
枯澤依舊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具遮住大半神情,只餘下一雙眼彎起,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就這麼靜靜望著勃然變色的荒祁。
「不過凡俗牲畜罷了。」
枯澤語氣平緩,聽不出半分戲謔,「你身為妖王,又何須為這點凡間肉食動如此大的火氣。不必演戲,坐下,我們好好聊聊。」
荒祁沒有坐。
他雙掌按在桌沿,指節屈起。指下的桌布被他的指尖一點點攥緊,扯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可他的身子沒有動。
許舟看得很清楚,荒祁全身的肌肉都繃到了極致,像是隨時要掀桌而起。但那股繃緊的勁,卻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了下來。
這頭妖王,竟然忍住了。
在被人當面端上一桌牛肉、還被點破「不必演戲」之後,他忍住了。
許舟心中對枯澤的忌憚,又深了一層。
枯澤話音落下的一瞬,一股無形無質的威壓悄然散開,輕飄飄籠罩整張方桌。
許舟感覺到了。
那威壓不沉、不猛、不帶有任何攻擊性,像是一層極薄的霜,無聲無息地覆在所有人身上。
可就是這層薄霜,落在身上的一刻,許舟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從內到外看透了,連骨頭縫裡的那點熱氣都被輕輕壓了下去。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甘棠似乎也感覺到了。
她的劍鞘中,有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響過,像是劍身在鞘中自行震顫了一瞬。但很快,那聲音便被她掌心按了下去。
荒祁的妖氣,也在那威壓散開的瞬間,被壓得縮了回去。
那對牛角上的電光,一點一點地黯淡、熄滅。
罡風掠過斷梁,吹得桌碟輕輕嗡鳴。
枯澤手肘輕搭桌沿,淡淡開口:「我倒是聽聞過一樁舊聞,妖王剛出生尚是小牛犢之時,便已然開啟靈智,出世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的幾位同胞兄弟盡數吞食。」
「!」
荒祁身軀一僵,瞳孔收縮。
這件事乃是他最為晦暗的過往,知曉者寥寥無幾,沒想到枯澤竟然連這種秘辛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許舟看見,荒祁按在桌沿上的手指,在枯澤說出「同胞兄弟」四個字時,猛地痙攣了一下。
那不是憤怒。
是某種被扒開了舊傷疤後,身體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應。
像是一頭猛獸,被人用鐵鏈鎖住了脖子,然後有人走上來,一下一下地掀開它身上最脆弱的那片鱗甲。
許舟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荒祁會對枯澤這般忌憚。
這個戴面具的人,手裡握著的不只是荒祁的秘密。
他握著的是荒祁的「來處」。
枯澤也不逼迫,漫不經心問道:「只是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當年不過一頭剛剛開靈的小牛犢,何以一步步走到今日,成為威震大荒、妖庭之內赫赫有名的荒祁妖王,此事想來實在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