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地,屋內死寂。
任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一下。
毒物一直在他嘴裡。
從定淮府曠野上認罪時就在,從被黑龍衛押走時就在。許修仁張開雙臂認罪的那一刻,嘴裡就含著那顆毒囊。
他隨時可以咬破它。
好一個許修仁!
江聽潮繼續道:「如今朝堂已下密令,將此事密而不宣。定淮府曠野認罪、勾連妖庭、許家舊弊諸事,一律封存暫緩,待眾人全數回京,再行統一徹查定論!」
江聽潮有一絲意外。他本以為許修仁當眾認下謀逆大罪,朝廷會即刻動手,把許家上上下下查個底朝天。可朝廷的反應是封存,暫緩。
許舟站起身來,他眉頭緊蹙,眸光沉沉,心底只剩一句輕嘆。
許舟知道,肯定是太子使了法子讓他自盡的,只是……
只是什麼,他也說不清。
許修仁死在了自己的算計里。也終究,以自己選擇的方式,落幕了。
江聽潮思索片刻:「師父,我覺得有蹊蹺。既然他一心求死,昨日在曠野之上,他隨時皆可以咬破毒囊了結性命。為何偏偏要一路忍耐,一直等到昨夜押進驛館之後,方才尋機自盡?如果他要活著,想拉許家下馬,那為何又要自盡?」
許舟抬眼,目光落向江聽潮。
他確實在想這個問題。
許修仁為什麼不在曠野上死?
那時候他張開雙臂,認了罪,所有人都看著。如果他那時候咬破毒囊,當眾斃命,許家的案子立刻就會被坐實。太子想壓都壓不住。
可他偏偏忍了一路,忍到被押進驛館,忍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沒有威脅了,才安安靜靜地死。
為什麼?
江聽潮猶豫片刻,才開口說道:「我那黑龍衛的髮小跟我說,昨日太子與許修仁談話過後,許修仁當眾說出了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當場便被黑龍衛掌嘴懲戒。」
任敖的眼神沉了沉。
許舟的眉毛微微一挑。
兩個人心裡同時浮起一個念頭——太子和許修仁單獨說了什麼?
太子昨日出城時,身邊只帶了宋慈和十二名黑龍衛。他和許修仁之間的對話,隔著數步距離,旁人聽不真切。可事後許修仁當眾說出悖逆之言,說明太子對他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
江聽潮又左右張望了一番,壓低聲音,湊近二人:
「他也是不敢對外多言,只偷偷講給我聽。他說,似乎是枯澤大人掌握了江州的舊事。許修仁的生母,李兆庭一事之後,不是被許家二爺軟禁了嗎,那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實則是被秘密送往了江州。」
許舟眉頭一挑:「不對勁。密諜司與太子之間,當真親密到這般地步?太子又是何時從枯澤手中拿到的這些訊息?」
密諜司是天子近侍,直接對皇帝負責。
太子是儲君,按制不該和密諜司有太深的往來。
可昨日太子親口說,枯澤與他閒談時提起江州風物——這哪裡是「閒談」,分明是枯澤主動把訊息遞到了太子手上。
枯澤為什麼要把訊息遞給太子?
這件事背後,是天子的意思,還是枯澤自己的算盤?
任敖沉吟片刻:
「如今說這些也晚了。許修仁一死,便是死無對證。那些埋藏在江州江南水網底下的舊事,再也沒有活著的人能夠出來對質。」
許修仁活著,江州的事就是一把刀,誰握著刀柄誰說了算。許修仁死了,這把刀就落了地,誰也不敢貿然去撿。
因為撿刀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干不乾淨。
他轉頭看向許舟:
「不過於你而言,倒也算一件好事。許修仁原本便是打算藉著拉許家下馬的機會攀咬於你,如今他身死,這一條路便徹底斷了。太子這般行事,說到底,也是在護你。」
任敖這番話,說得中肯。
許修仁昨日在曠野上認罪時,把「香山刺殺」也攬在了自己身上。如果案子正式開審,許舟作為香山刺殺的當事人,必然要被傳喚對質。到時候牽扯進許家謀逆的大案里,就算最後能全身而退,也難免惹一身腥。
可太子沒給他這個機會。是太子把許修仁逼死了。
人死了,案子封存,許舟自然也就乾乾淨淨地摘了出來。
屋內陷入片刻沉寂。
江聽潮抬眼望向許舟,眉頭緊鎖:「那我們往後該如何應對?」
許舟聳了聳肩,神色平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往後不論何人問起許修仁的相關舊事,你們一概裝作不知。還有你那位黑龍衛發小,也務必叮囑他,切勿再向外人泄露半句今日聽聞的內情。」
許修仁的案子涉及謀逆,涉及妖庭,涉及江州漕運,涉及許家百年基業。哪一條拎出來,都是能壓死人的大案。這種案子,知道得越少越好。
江聽潮重重頷首:「好,我記下了。」
……
不過幾日光景,朝廷自京城千里遞來的正式調令,已然送入定淮府驛館。
一紙兵部行文,墨字端正,璽印鮮紅。
行文內容簡單直白:定淮府禍亂平息,外擾肅清,邊境暫寧。隨征羽林軍、京營三大營剩餘將士悉數整肅歸隊,隨太子儀仗、許舟一行人即刻班師回京,聽候朝廷論功敘獎。
旨意落下,無人有異。
那紙調令是驛站的驛卒快馬送來的。
驛卒跑死了兩匹馬,到定淮府時,整個人從馬上滾下來,話都說不利索了。驛館的夥計把他扶進去,灌了兩碗水,才勉強把公文遞到許舟手上。
許舟展開那紙行文,逐字看完,神色平靜。
他把公文折好,收進懷中,轉頭對任敖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許舟接下調令,神色平靜。
接下來一日之內,他盡數整肅收攏滯留定淮府的羽林軍殘部,又清點三大營留守將士。
清點人馬的事,許舟交給了任敖和江聽潮。他自己坐在驛館的院子裡,拿著那紙調令,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調令的落款是兵部,可公文用紙的內襯夾層里,藏著一行極小的字。許舟用指甲把紙邊挑開,取出那行字。
「回京之後,入宮覲見。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