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湊到桌上油燈前,看著紙片在火苗里捲曲、焦黑、化灰。
枯澤有話要對他說。
而且是只能寫在夾層里、不能明著說的事。
經歷此番定淮府死局鏖戰,士卒雖有折損,卻個個士氣凝實,再無初來之時的浮躁鬆散。
那些從仙舟底下活著回來的羽林軍士卒,跟半個月前從京城出發時比,像是換了一批人。
他們的甲冑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血跡,刀鋒上還帶著豁口,可他們的眼睛裡有了東西。那種東西,是見過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沉穩。
沒有人再抱怨行軍辛苦了。沒有人再偷懶躲操。沒有人再倚仗家世身份在營中擺譜了。
任敖隨軍清點軍紀,江聽潮奔走聯絡各方官吏、核對糧草名冊,各司其職。
江聽潮這幾日跑得腳不沾地。
他一天要跑七八個地方——縣衙、驛站、糧庫、醫坊、城防營。每到一處都要核對數目、簽字畫押、蓋印存檔。
一日休整完畢。
翌日清晨,天光破曉。
太子白馬在前,儀仗重啟。
黑龍衛開道,羽林軍列陣,三大營士卒鐵甲森森,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蕩蕩自定淮府城門而出,踏上回京官道。
出城那日,定淮府的城門樓上掛了一排新換的紅燈籠。
那些燈籠是城中百姓自己湊錢扎的,掛在城門上,遠遠看去像是一排紅點,在灰白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城門兩側擠滿了人。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就是百姓自己來的。
他們站在街邊、站在巷口、站在城牆根下,仰著頭,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城中穿過。
許舟騎馬走在隊伍中段。他沒有穿甲冑,只著了一身尋常的玄色勁裝,腰間佩刀,脊背挺直。
他經過城門時,兩側的百姓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許大人!」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來。
「許大人!」
「許大人走好!」
「許大人保重!」
那些聲音雜亂無章,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帶著哭腔有的帶著笑,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許舟沒有停馬。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掃過去,他看見一張張素不相識的臉。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在笑,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許舟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
走了很遠之後,身後那些聲音才漸漸落下去。
長路漫漫,風塵再起。這一去,便是整整半月奔波。
官道千里,秋風吹徹荒原。人馬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翻山渡河,一路無驚無險。
半個月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開頭幾天,隊伍走得最快,每日能趕百十里路。到後來漸漸慢下來,每日只走六七十里,士卒們開始顯出疲態。
沿途的秋色越來越深。
官道兩旁的樹葉從綠轉黃,從黃轉褐,風一吹,簌簌落了一地。馬蹄踏過落葉時,聲音變得很輕,軟軟的,沙沙的。
夜裡宿營時,任敖會讓人多燒幾堆火。士卒們圍坐在火邊,把白日裡被露水打濕的甲冑烤乾。有人低聲哼著家鄉的小調,有人靠著樹幹打盹,有人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盯著天上的星星出神。
江聽潮話最多。他一會兒跑到前隊問路,一會兒溜到後隊找相熟計程車卒嘮嗑,一會兒又跑回來跟許舟匯報今天走了多少里、前面還有多遠。他嘴裡永遠嚼著什麼東西,不是乾糧就是路上摘的野果。
任敖話最少。他大部分時間都騎在馬上,目視前方,偶爾低頭翻看地圖,計算著路程和糧草。
許舟居中。他既不說話也不張望,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偶爾有士卒湊上來搭話,他會應幾句。沒人來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待著。
他的腦子裡一直在想那行藏在調令夾層里的字。
沿途州縣官吏遠遠迎送,不敢攔擾,只伏地恭迎太子儀仗過境。
太子偶爾會掀開帘子看一眼,大多數時候連帘子都不掀。
隊伍從那些官吏身邊經過時,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顫動。等隊伍走遠了,那些官吏才敢慢慢直起身來,撣一撣膝上的灰,然後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半個月後。巍峨京城輪廓,終於在天地盡頭緩緩浮現。
九重宮牆高聳入雲,朱雀大街橫貫南北,帝都雄渾氣象,撲面而來。
遠遠望去,京城的城牆竟比定淮府高了整整一倍。
灰黑色的城磚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金屬般的冷光。城樓上的旗幟密密麻麻,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紅色的旗面在藍天底下格外醒目。
城門外依舊排著長長的隊伍,從城門洞口一直排到官道盡頭。
遠遠地,能聽見城裡傳出來的聲音——車馬聲、人聲、叫賣聲、吆喝聲,混成一片含混不清的嗡鳴,像是有一口巨大的鍋在沸騰。
這就是京城。
許舟上一次離開京城時,還是個接過燙手山芋的倒霉蛋。這一次回來,他是大玄千百年來最年輕的真靈境。
隊伍從安定門門洞裡穿過時,許舟仰頭看了一眼。
城門洞很深,光線從兩頭照進來,在中間交匯成一個灰濛濛的亮區。門洞的磚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是正楷,有些是草書,有些被人反覆描過好幾遍。
許舟認得那些名字。那是歷代從京城出發、奔赴各地征戰、最後活著回來的將士們留下的。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
當然,對於京城文武百官、市井百姓而言,那場轟動一時的定淮府之亂,不過是茶餘飯後多出來的一點午後閒談資談。
熱度淺淺,幾日便淡。
京城裡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忘事。
上個月城東的糧商被查了,滿城議論了三天。半個月前御史台彈劾了一位侍郎,酒樓里說書先生講了兩回。如今定淮府的事傳過來,人們聽了一耳朵,嚼了兩天,也就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