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稍作停頓，繼續說道：「成仙，也並非萬事無憂。天界眾仙雖個個身負道行，可修為高低，雲泥有別。那些道行微薄者，在天界之中，便如同世間凡人一般，需勞作當差，守著分內差事度日。仙人亦有疾苦，不少修為淺薄之輩，道行一朝散盡，最終凍斃於蒼茫星野。天界凡塵，說到底，並無本質分別。」
大刀與棍子聞言，齊齊皺起眉頭。
他們二人本是二十世紀動盪世間來的人，往日也曾聽許舟說起，再過百年，便是二十一世紀，故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巨變。那是一個煙火鼎盛、文明勃發的時代，絕不是這般，仙人也要為生計奔波、殞命於荒寒星野的模樣。
大刀和棍子對視了一眼。
許舟從他們的眼神里讀出了同一個意思——如果天上的日子也這麼苦，那他們原來那個世界，到底在哪兒？
如此看來，他們先前猜測的地球處在三十六重天之內的想法，怕是不對。
許舟也在想這件事。
他剛來時，以為自己是穿越到了古代。後來知道有仙人，有三十六重天，便想當然地以為，那個「天上」或許就是另一個世界。可張升今天說的話，把這個假設推翻了。
三十六重天不是他們的故土。
或者說是三十五重天。
他們的故土，不在這裡。
許舟沉默片刻，又緩緩開口：「只是他提過一樁例外。大羅天，或許不一樣。其餘三十五重天，皆有人出入，進進出出，內里情形世人皆能探知。唯獨大羅天，從古至今，無人能入，亦無人自其中走出，無人知曉裡面究竟藏著何等奧秘。所以我心中一直在想，會不會……」
許舟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大刀，又看向棍子。
大刀與棍子對視一眼，脫口而出：「咱們故土，就在那大羅天之內！」
大刀的茶碗「砰」地墩在桌上。
茶水濺出來，在方桌上洇開一朵深褐色的花。他沒有去擦。
棍子從柱子上直起身來。
許舟看著他們兩個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把手裡那碗涼茶端起來，一口喝完了。
「只是猜想罷了。張升也僅僅聽聞這個名字。大羅天如同一道緊閉的巨門，萬古以來，沒有半分訊息流出來。究竟裡面是什麼模樣，是一方天地？抑或是虛無混沌，誰都說不準。」
亭外秋風穿過竹林，沙沙聲響一陣陣傳過來。
池面上水波蕩漾，方才玉簟秋飄落的那一方素絹，早已沉進水底，不見蹤跡。
許舟看了一眼池面。
池水碧綠澄澈，底下淤泥里沉著落葉和碎石，再往下，便什麼都看不清了。
棍子粗聲說道：「倘若當真在大羅天，那咱們還回得去嗎？門都打不開。」
棍子的聲音比平時更粗了些。他的嗓子本來就啞，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發出來的聲音又悶又沉。
他的聲音裡面藏著一絲悵然。
漂泊到此地這麼久，重建桃葉渡，造出舞池與琉璃燈，造一處屬於異鄉人的錨點，可心底深處，終究還是記掛著來時的世間。
許舟聽出來了。
棍子這個人，話少，可心裡似乎比誰都想得深。
他和大刀一起造舞池，掛琉璃燈，把桃葉渡從一片廢墟拾掇成今天這番模樣，不是因為他喜歡這些。是因為這些東西能提醒他——他是誰，他從哪來。
可現在許舟告訴他，來時的路可能在一扇打不開的門後面。
這比不知道還讓人難受。
大刀伸出手掌，摩挲著桌面那一灘濺開的茶漬，眉頭緊鎖：「先別灰心。張升乃是星君轉世，他尚且只知道隻言片語。但說不定世間尚有別的線索呢。」
那灘茶漬被他抹開，在木紋里洇成一片模糊的暗褐色。他看著那片茶漬，眼睛微微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舟看了大刀一眼。
大刀這個人，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叼著煙槍晃來晃去，好像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每次遇到真正要緊的事，他反而比誰都穩。
他方才不只是在寬慰棍子，也是在提醒自己。
話音未落，竹林小徑那頭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
輕到若不是許舟如今靈覺敏銳，根本不會察覺。那人踩著卵石小徑上的落葉，一步一步朝亭子這邊走過來。
他轉頭循聲望去。
桃葉渡後門素來把守嚴謹，尋常外人絕無從此處踏入的資格，能走這條竹徑進來的，寥寥無幾。
許舟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能走這條路的，只有大刀、棍子、桃葉渡幾個心腹，還有他自己。
可腳步聲的節奏不對。
大刀走路帶風，步子又大又急。棍子走路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極重。而那些心腹僕役，走路的節奏也沒這麼輕。
他心中略一思索，便猜出了來人。
果是柳清安。
許舟看見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從竹叢後面轉出來時，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她一身深青窄袖勁裝，衣料利落貼身，沒有繁複的繡飾，腰間束著黑色革帶，配著短匕，裙擺裁短，行動無半分拖沓，沒有尋常女子那般寬袍廣袖的累贅。烏黑長髮簡單束成高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整個人瞧上去乾脆颯爽。
許舟見她走來，唇角揚起笑意，開口問道：「你怎麼會來這裡？」
他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高興。
柳清安慢悠悠走到亭邊，目光落在許舟身上，平靜回話：「聽聞你已經回京，我本打算尋你。到許府的時候，汀蘭告訴我，你被張升請走了。我便趕去欽天監外等候，恰好看見你從裡面出來，可一轉眼就跟丟了你的蹤跡。料想你不會早早回許府，便循著線索往桃葉渡這邊尋，沒想到，果真在這兒找到你。」
「好久不見。」
許舟輕輕頷首。
他語氣平靜。
可這四個字落地之後，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邊的竹葉只翻了一下，池水只漾了一圈。可許舟覺得，那一瞬里有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