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安靜靜打量著他。
許舟容貌依舊,劍眉星目,眉眼輪廓一如往昔,可周身的氣質早已不同。一層若有若無的壓迫感縈繞在他身側,不顯張揚,卻揮之不去。那雙眼睛,也比從前更加深邃,像藏了一汪望不見底的寒潭。
柳清安的目光從許舟的眉眼移到他的肩膀,又從肩膀移到他的手。
許舟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繭。
柳清安認得那雙手。
在景城時,這雙手救過她的命。
許舟笑道:「怎麼這般看我,不認識我了?」
他語氣調侃,可柳清安沒有笑。
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感慨:「從前我還想著,總能追上你的腳步。如今看來,是真的追不上了。」
她的聲音低到只有許舟能聽見。大刀和棍子坐在旁邊,只看見她嘴動了一下,沒聽清說了什麼。
許舟微微搖頭:「不過是幾番奇遇罷了。」
他說著說著便沉默了。九道天雷劈下來,天道雲手碾下來,天穹巨眼投下冷漠一瞥。這些哪是什麼奇遇,分明是拿命換的。
可他不想跟柳清安解釋這些。有些事,說不清楚,還徒增擔心。
柳清安大大咧咧邁步走入亭中,徑直在許舟對面長凳坐下,伸手拿起粗陶茶壺,自顧自給自己斟滿一碗熱茶。瓷碗落在木桌上,發出輕響。
她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後才放下碗。
她抬眼看向許舟,開門見山:「張升尋你,所為何事?」
許舟一愣,忽然笑了。
她還是這樣的人。拐彎抹角的話她不說,也不愛聽。
許舟斟酌著詞句:「張家驟然敗落,他們知曉我即將成為朝中的新貴,托張升代為遊說,求一份人情。我和柳家本就有交情,他們希望我出手,幫襯張家渡過難關。」
柳清安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問道:「條件呢?總不能憑空求你出手相助。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於你而言本就無甚吸引力。他們必定拿出一件足以打動你的籌碼……我猜,是我的婚事,對也不對?」
許舟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可這個頭點下去之後,亭子裡的氣氛忽然變了。
大刀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看了看許舟,又看了看柳清安,然後轉頭朝棍子使了個眼色。
棍子會意,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東家,我得去後廚看看他們晚膳準備得怎麼樣了。」棍子說。
大刀也跟著站起來,把煙槍往腰間一別:「我去前頭看看那些掌柜把帳冊送到沒有。」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亭子,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走遠了之後,大刀還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扯著棍子拐進了竹林小徑深處。
許舟思索片刻,正要開口解釋其中曲折,柳清安忽然往前微微傾身,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乾脆問道:「那,你想娶我嗎?」
柳清安問這話時,上身往前傾了傾。
她的眼睛離許舟的眼睛很近,近到許舟能看清她瞳孔里映著自己的臉。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刀。
許舟一怔。他萬萬沒料到柳清安會問得這般直白。
他也從未認真思量過這件事。
前世身為楚臨齊之時,柳清安便伴在身側,二人本就是一世夫妻。到了今世,他們一同出生入死,羈絆深重。
可如今,他已有甘棠,還有二小姐,甚至和大小姐還是夫妻。他本心不願多情濫情,若是真應下,心底難免覺得虧欠她們二人。
許舟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甘棠在仙舟上為他拔劍,手掌被劍柄磨得全是血。二小姐她啊……還有大小姐……大小姐那邊,他其實還沒想好怎麼處理。
他從來不想虧欠誰。可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似乎已經虧欠了誰。
千頭萬緒堵在喉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還不等許舟開口,柳清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抬手擺了擺。
柳清安笑起來的樣子和從前一模一樣。
眉眼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角有細碎的紋路。她擺手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剛剛只是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逗你的,想什麼呢。我們本是結拜姐弟。」
她揚了揚下巴,「叫姐姐。」
她的語氣故意放得老氣橫秋。
可她的耳根,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粉。
許舟愣了愣,片刻後方才勉強扯出一抹笑意:「二姐?」
「欸,」
柳清安洒然一笑,目光從許舟臉上移開,落在亭外那片竹林上,緩緩開口:「其實我今天過來,就是想看看你。你回京了,我總得來見一面。張升跟你說的事,我聽說了。我爹那邊,柳家的事,你不用操心。」
柳承硯推行行政,一直缺一個強有力的支援。
以如今許舟真靈境修士的身份站在柳家這邊,柳承硯在朝堂上能省去很多阻力。
她揶揄道:「怎麼,成了真靈境,就不認我這個二姐了?不會變成真靈之後就翻臉不認人了吧?」
柳清安說這話時,嘴角帶著笑。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很認真在等回答的東西。
許舟嚴肅道:「怎麼可能。我許舟別的不敢說,誰是真心待我,誰是假意奉承,我分得清,柳大人對我有恩,不管何時,我都站在他這邊。」
柳清安看著他,看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
柳清安笑著應下:「好。」
那一個「好」字,她說得很輕。
輕到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
柳清安又同許舟閒談了幾句彼此近況,便起身告辭。天色漸漸沉落,八大胡同魚龍混雜,她一個女子久留在風月之地終究不妥,不宜久待。
柳清安站起來時,順手把茶碗擱在了桌上。
碗裡的茶還剩半碗,已經溫了。她看了一眼那半碗茶,沒有喝完,轉身朝亭外走去。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許舟一眼。
「許舟。」
「嗯?」
「沒事。」
她搖了搖頭,轉身沿著竹林小徑離去,身影很快隱入竹影之間。
許舟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坐了一會兒。
竹林里的風又起了,竹葉沙沙響了一陣,把那些腳步聲徹底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