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階段訓練開始的第一天。
赫連燼站在公主府禮儀廳中央,第一次對姜明月制定的「正夫培養計劃」產生了懷疑。
因為他面前擺著的不是訓練艙,也不是模擬戰場。
而是一張長桌。
十二套餐具,六種酒杯。
以及——
一本厚得足以砸死人的,《帝國皇室伴侶禮儀全典》。
赫連燼沉默地看了三秒。
又抬頭看向坐在不遠處,淡定吃早餐的姜明月。
「殿下。」
「嗯?」
姜明月咬著一小塊鬆軟的奶油麵包,頭也沒抬。
「第三階段,是這個?」
姜明月:「對啊。」
赫連燼:「……」
他昨天才在重力訓練場裡,連續打穿六輪戰鬥模擬。
最後一場結束時,作戰服後背都被汗浸透了,右臂舊傷也隱隱發疼。
他本來以為第三階段,就是換一種訓練方式。
結果今天一早。
姜明月就把他送進了禮儀廳。
然後告訴他,
學吃飯。
赫連燼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可以徒手掰斷合金護欄的手。
又看向桌上那一排,精緻得像裝飾品的銀質餐具。
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手有些無處安放。
這四年來,他吃飯基本都是直接上手,也就來到公主府了,才開始用刀叉。
而他對於刀叉的理解,也就是叉一大塊肉起來,放嘴裡罷了。
這次負責禮儀教學的,是皇室內務院退下來的女官,姓溫。
六十多歲,灰白色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腰背挺得比公主府年輕侍衛還直。
溫女官看了赫連燼一眼,又看了眼他的資料。
「軍部出身?」
赫連燼:「是。」
「以前參加過帝國級宴會嗎?」
赫連燼想了想,依稀記得自己參加過吧。
「參加過的。」
溫女官表情稍稍緩和,「很好,應該有些基礎。」
這時赫連燼補了一句,「當時我坐軍部那桌。」
溫女官:「……」
姜明月聞言,也差點被牛奶嗆到。
軍部的宴會禮儀,和皇室禮儀有什麼關係?
前者只要不端著酒杯和人打起來,就算儀態優秀了。
溫女官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剛緩和下來的臉色重新嚴肅。
「那從坐姿開始吧。」
赫連燼聽話坐下。
腰背筆直,肩線平穩。
兩條腿規規矩矩放好。
溫女官盯著他看了幾秒。
「放鬆。」
赫連燼肩膀往下沉了一點。
「再放鬆。」
他又鬆了一點。
溫女官眉心開始跳。
「赫連先生,您現在不是在戰場上等待敵襲。」
「……」
「這是宴會。」
溫女官繼續道,
「您需要讓別人覺得,您正在享受晚餐,而不是準備拔槍。」
姜明月終於沒忍住,趴在桌邊笑出了聲。
赫連燼偏頭看她,眼神平靜。
但姜明月硬生生從裡面,看出了幾分無奈。
她立刻把笑收回來。
「咳,咳,咳。」
「挺好的,畢竟第一次嘛。」
阿寧站在她身後,小聲提醒:「殿下,您剛才笑得很大聲。」
姜明月面不改色,「有嗎?」
「你聽錯了吧。」
阿寧:「……」
行,您是公主,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溫女官沒有理會那邊的主僕二人,繼續調整赫連燼的儀態。
不得不說。
赫連燼的學習能力,確實強得離譜。
第一次不自然。
第二次就已經有了幾分模樣。
第三次時,除了那種從骨子裡帶出來的冷硬氣質依舊明顯,至少從外表看不出什麼問題了。
溫女官滿意地點點頭,「很好。」
赫連燼剛準備起身。
溫女官:「下面學習餐桌禮儀。」
赫連燼動作停住。
姜明月看到他的表情,頓時又來了精神。
「認真學,這項很重要。」
赫連燼看向她:「為什麼?」
「因為父皇和母后考核的時候,很可能會安排正式晚宴。」
姜明月十分認真地分析。
「裴景川、周聿衡、晏珩、沈修遠。」
「你看看這四個人。」
「哪個不是從小在貴族圈裡長大的?」
「禮儀對他們來說,和呼吸差不多,你到時候要是連叉子都拿錯,直接輸一半。」
赫連燼安靜聽完,視線重新落回桌面。
變得無比認真了。
姜明月:「……」
她只是想嚇唬一下而已。
怎麼突然進入戰鬥狀態了?
溫女官顯然很滿意這種態度。
「左側第三把。」
赫連燼準確取出。
「右側第二把。」
依舊沒有錯誤。
「最外側銀叉。」
正確。
「第一道餐點結束後呢?」
赫連燼動作一頓,然後非常自然地把用過的餐具,重新擺回原位。
溫女官閉了閉眼,「不可以。」
姜明月在旁邊努力憋笑。
赫連燼眼角餘光掃過來,她立刻低頭喝牛奶。
下一項更有意思。
舞會禮儀。
姜明月原本以為赫連燼不會。
沒想到音樂響起之後,他居然站得很穩,連基本步都沒有錯。
她驚訝了,「你學過?」
「以前軍校有相關課程。」
赫連燼頓了頓,「但我只學過基礎。」
姜明月恍然。
難怪,不過基礎已經夠用了。
她原本正坐在旁邊看熱鬧,溫女官卻突然轉頭。
「殿下,赫連先生需要舞伴。」
姜明月:「讓阿寧去。」
阿寧瞬間後退,「殿下,我不會。」
姜明月:「?」
你剛才不是看得挺高興?
阿寧眼觀鼻,鼻觀心。
開玩笑,她只是一個侍女。
讓她和未來可能成為正夫的人跳舞?
她覺得自己還能多活幾年。
最終,姜明月還是走到了赫連燼面前。
她很自然地伸出了手,赫連燼卻遲疑了一下。
「怎麼了?」
姜明月不解,剛才不是還挺會的嗎,怎麼這會又木訥起來了。
「需要碰您的腰。」赫連燼低聲道。
姜明月滿臉黑線,「那就碰啊。」
赫連燼:「……」
姜明月反應了一秒。
終於明白這句話聽著,好像哪裡有點不對。
但她臉皮厚,完全不在意。
「訓練而已。」
「你昨天戰鬥訓練的時候,不是還抱著我躲過模擬炮擊嗎?」
赫連燼耳根開始發紅,「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赫連燼又不說話了。
姜明月偷偷笑了一下。
這個人平時看著冷冷清清的,一副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結果有些事情上,比小處男還純情。
有意思。
她主動往前一步,拉過赫連燼的手,放到自己腰側。
「現在一樣了。」
赫連燼呼吸明顯停了一瞬。
姜明月仰頭,「赫連先生。」
「請專心點。」
「考核不過,我可是會換人的。」
果然,這句話比什麼都有用。
赫連燼的眼神立刻變了。
扣在她腰側的手,也穩了下來。
音樂重新響起,兩人的步子最初還有些生疏。
幾輪以後,逐漸順暢。
姜明月原本只是想配合訓練,後來慢慢覺得不對起來。
赫連燼身高比她高不少。
距離近的時候,她幾乎整個人都被籠在他的氣息里。
男人剛結束戰鬥強化階段,身體狀態恢復得很好。
肩寬,腰窄。
著裝一絲不苟地貼著身體線條。
神情又認真得過分。
仿佛不是在陪她跳舞,而是在執行什麼重要軍令。
姜明月忍著憋住不笑,「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赫連燼垂眼看她,「我怕踩到殿下。」
「我沒那麼嬌氣,而且你踩我一下,我又不會直接淘汰你。」
赫連燼的腳步,頓時亂了半拍。
姜明月:「你還真怕?」
「……」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赫連燼沉默片刻,最後低聲開口。
「殿下說過,你在認真考慮選我這件事。」
「所以我不能出錯。」
他話說得很平靜。
姜明月卻聽出萬般較真。
嗯,看來自己這個培養計劃,真的很有效果。
赫連燼都開始主動競爭上崗了。
不錯,很有覺悟。
……
第三階段用了整整一天時間。
第四階段都學習,第二天才正式開始。
皇室事務的學習。
相比貴族禮儀來,赫連燼明顯自在了很多。
姜明月給他準備了一間小書房。
桌上擺著一摞,經過篩選的公開政務案例。
並不涉及真正的皇室核心機密,但都是歷年來發生過的真實事件。
貴族領地糾紛,能源配額,邊境貿易,軍部預算,醫療資源傾斜等等。
還有不同種族之間的,利益衝突。
赫連燼坐下之後,只翻了十幾分鐘,神色就認真起來。
姜明月坐在旁邊。
「看得懂嗎?」
赫連燼抬眸,「能。」
「那先看這個,」她從裡面抽出一份。
「北七星域三家貴族為了能源礦脈,打了半年,最後鬧到皇室。」
「如果讓你處理,怎麼辦?」
赫連燼認真看完資料。
「確認礦權,然後按照帝國法案歸屬處理。」
姜明月卻搖了搖頭,「不夠。」
赫連燼蹙眉。
姜明月托著下巴,繼續道。
「如果只是按法律條款處理就能處置好,為什麼還會送到皇室來?」
赫連燼頓時明白了,低頭重新看起資料來。
這一次,看得明顯更慢。
幾分鐘後,他緩緩道。
「因為三家背後分別牽扯軍部、議會和能源署。」
「對。」
姜明月眼睛亮了一點,「繼續。」
赫連燼:「礦權只是表面,他們真正爭的,是下一輪能源配額的話語權。」
「所以不能只判礦屬於誰,還要同時平衡三方利益。」
姜明月滿意了。
不錯,悟性比她預想中還高。
她原本擔心赫連燼處理事務的態度會過於直接。
結果這人只是沒接觸過皇室事務並不是不會。
給他一點方向,很快就能抓住重點。
阿寧端著茶進來時,剛好聽見姜明月問下一題。
「帝國南部一個A級資源星,因為當地貴族加稅,引發大規模罷工,怎麼辦?」
赫連燼:「先控制貴族。」
姜明月:「……」
阿寧腳下一頓,心下暗道。
果然,赫連先生還是十分明顯的軍部風格。
姜明月扶額。
「為什麼你的第一反應又是控制人啊?」
赫連燼很平靜,「製造問題的人先控制住了,問題就會簡單很多。」
姜明月:「那要是貴族沒違法呢?」
「查。」
「查不到呢?」
「那就繼續查,沒有人能經得起查。」
姜明月:「……」
阿寧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姜明月轉頭。
阿寧立刻低頭,「我什麼都沒聽見。」
姜明月揉了揉眉心。
「不行。」
「你以後真成了皇室成員,不能什麼事都用軍部那一套。」
「有些人不能抓,有些事也不能擺到明面上。」
姜明月給他重新解釋道。
「皇室處理事務,最重要的不是解決眼前這件事。」
「而是處理完以後,不能再冒出來十件更麻煩的事。」
「你動一個貴族,後面可能牽出十個利益集團。」
「所以先看關係,再看利益。」
「最後才是對錯。」
赫連燼看她的眼神,慢慢有了變化。
姜明月講到一半,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看。
「看我幹什麼?」
「殿下和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姜明月:「……」
這個話題怎麼又回來了?
她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托著下巴問道。
「哪裡不一樣?」
赫連燼認真想了想,「很多。」
姜明月:「比如?」
「傳聞說殿下只喜歡漂亮雄性,不喜歡動腦筋。」
姜明月:「……」
阿寧默默後退一步,這是她能聽的嗎?
姜明月皮笑肉不笑,「還有呢?」
「脾氣不好。」
姜明月:「還有嗎?」
「很任性。」
姜明月:「繼續說。」
赫連燼這才發現公主臉色不對,終於意識到危險。
他沉默了。
姜明月眯著眼笑道,「怎麼不說了?」
「沒有了。」
姜明月:「我看你還有很多要說的。」
「真的沒有了。」
姜明月越靠越近,赫連燼坐得筆直。
兩人對視半晌。
姜明月忽然問:「那現在呢?」
「現在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這次,赫連燼沉默得更久了。
窗外日光落進來,照在書桌一角。
畫面仿佛靜止了一般。
阿寧站在遠處,十分識趣地低頭假裝整理東西,不敢發出動靜。
終於,赫連燼開口了。
「很聰明。」
姜明月眉梢揚起,「繼續。」
「心軟。」
「心軟?」姜明月道:「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赫連燼沒有爭辯,只是繼續道:「有時候任性,但有分寸。」
姜明月勉強接受,「還有呢?」
赫連燼看著近在咫尺的她,眼底忽然多了一絲很淺的笑意。
姜明月等了兩秒,「沒了?」
「沒了。」
她不滿了,「評價這麼短?」
赫連燼饒了饒頭,「其他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
赫連燼:「殿下確定?」
姜明月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但話都放出去了,豈能收回。
「說。」
赫連燼神色認真道,「還很能吃。」
姜明月:「……」
阿寧再也憋不住了,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姜明月緩緩轉頭,「阿寧!你笑了?」
阿寧連忙道:「沒有!」
「出去。」
「是!」
阿寧跑得飛快,順帶關上房門。
姜明月重新看向赫連燼。
「赫連先生,你今天的課加倍。」
赫連燼:「……」
他就知道。
……
下午的訓練,明顯順利很多。
赫連燼本身就是軍部體系出身,對行政邏輯並不陌生。
只是軍部處理事務更直接。
皇室則需要考慮,更多層面的制衡。
姜明月給他拆了幾個真實案例,他很快就摸到了規律。
到了後來。
赫連燼的有些答案,已經讓姜明月挑不出明顯問題。
真不愧是未來大佬啊,哪怕如今身份跌到最低,骨子裡的東西也沒消失。
姜明月看著正在低頭整理資料的男人,莫名生出一點成就感。
很好,培養進度持續上漲。
她正想著,終端忽然響了一聲。
姜明月低頭看去,是宮裡發來的消息。
父皇和母后將在半個月後,正式開啟征夫的最終考核。
姜明月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這麼快?
赫連燼注意到她的表情,「出事了?」
姜明月把終端遞給他,「你的競爭對手,要來了。」
赫連燼看完消息,目光明顯停頓了一下。
姜明月撐著下巴看他。
「緊張嗎?」
赫連燼慢慢放下終端,「還好。」
「真的假的?」
「真的。」
姜明月,「那你剛才為什麼盯著名單看那麼久?」
赫連燼抿了下唇,沒有回答。
姜明月一下來了興趣。
「赫連燼,你不會在研究競爭對手吧?」
赫連燼又不說話了。
但姜明月已經懂了。
她瞬間笑彎了眼睛。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男人的勝負欲,還挺強。
姜明月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赫連燼面前。
「放心。」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
動作很自然,距離卻一下拉近。
「第三階段和第四階段,你目前表現都不錯。」
「只要後面別掉鏈子——」
她故意停頓片刻,赫連燼果然盯著她看。
姜明月眼睛彎了起來,「我還是很看好你的。」
赫連燼眸色微微一動。
「只是看好嗎?」
姜明月一怔。
現在都學會會反問了?
「赫連燼,你是不是學壞了?」
「沒有。」
姜明月:「那你想聽什麼?」
男人安靜片刻,最後竟真的問了一句。
「比起另外四個,殿下有多看好我?」
姜明月愣了一下,隨即笑意一點點從眼底漫開。
喲,還會爭寵了。
下一秒,姜明月深深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