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江北岸。
當雙腳踏上堅實的土地,看到江邊那些熟悉的工事和戰友時,潰逃了一天一夜的國軍官兵們,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不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他們的臉上、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硝煙,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疲憊。
終於,安全了。
這個念頭,在每一個士兵的心中升起。
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他們經歷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大潰敗、被追擊、在山林里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隨時可能冒出來的紅軍游擊隊,黑夜中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混亂……
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而此時,在蘭溪的臨時司令部里,氣氛卻遠沒有前線士兵那般輕鬆。
徐庭瑤在親兵的護衛下,一路驅車,終於在天亮時分趕到了這裡。
他一夜未眠,身上的軍裝沾滿了塵土,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一進門就看到了正坐在地圖前一臉焦急的劉志。
「月祥!你可算回來了!」劉志一看到徐庭瑤,就像看到了救星,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哎呀,你沒事就好,我這一晚上,心都懸著呢!快,快坐下喝口水。」
徐庭瑤根本沒理會他的噓寒問暖,只是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看著劉志。
「總座,前天晚上,金華城破,你決定撤退的時候,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劉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徐庭瑤一見面就如此直接地質問,連一點場面上的客套都沒有。
「哎呀,月祥,當時情況緊急,紅軍突然就摸進了金華城,到處都在開槍,亂成一團,哪還來得及通知啊?」
劉志連忙擺手,痛心疾首地說:「都怪我手底下那群草包!上萬人守一個金華城,居然讓紅軍一夜之間就給端了!」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紅軍的槍聲都快到我司令部樓下了。我不跑,那不是等著被人家俘虜嗎?」
說完,他向前走了兩步,拉住徐庭瑤的胳膊,語氣變得誠懇起來:
徐庭瑤面無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眼神依舊冰冷。
「總座,你不必跟我解釋這些。我不過是你的一個下屬,負責執行命令。這些話,你還是留著跟校長去解釋吧。」
這句話的分量就很重了,指揮部的氣氛一下就變了,幾個參謀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志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參謀長祝紹周趕緊站出來打圓場。
「月祥兄,你先消消氣。這件事,總座確實有處置不當的地方,該承擔的責任,我們絕不推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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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下大敵當前,我們內部可不能先亂了陣腳。當務之急,還是應該想想,如何才能儘可能地保存我們第一兵團的有生力量,安全撤回杭州。」
祝紹周這番話有理有據,既給了徐庭瑤台階下,也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上。
劉志如蒙大赦,連忙接口道:「對對對!芾南說的對!我們得向前看!」
說到這裡,他精神頭一下子就來了,拉著徐庭瑤走到地圖前,指著建德的方向,一臉邀功地說道:
「月祥你看,我早就做了安排!我專門給第五縱隊的羅卓英總指揮發了電報,讓他親率主力南下增援。」
「就在剛剛,第十一師的黃維師長給我發來捷報,他已經成功拿下了建德縣!我們北上的通道,徹底打通了!隨時可以撤回杭州去!」
徐庭瑤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他沒有理會劉志的興奮,而是皺起了眉頭。
「哦?黃維不是在桐廬嗎?桐廬距離建德,直線距離就有六十公里,他怎麼進軍如此迅速?」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也正是劉志最得意的地方。
祝紹周在一旁適時地解釋道:「黃師長一接到總座的命令,便立刻行動,不分晝夜地率部展開急行軍。」
「一路上雖然不斷遭到紅軍小股部隊的襲擾,但黃師長指揮若定,不與敵糾纏,硬是衝破了重重阻攔,只用了短短十二個小時,就奔行了六十公里。」
「於今天早晨七點,正式對建德縣城展開總攻。守城的紅軍不堪一擊,只用了一個半小時,北門就被攻破,城內紅軍倉皇逃竄,潰不成軍。」
劉志聽得眉飛色舞,大聲贊道,「黃維不愧是我黃埔一期培養出來的精英!英勇果決,勇不可當!有這般雷厲風行的行動力,這般不折不扣的執行力,當為我黨國軍人之楷模!」
他看著徐庭瑤,臉上帶著一種「你看我多有先見之明」的得意。
然而,徐庭瑤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突然開口道。
「總座這番決策,自然是極好的。」
「那既然黃師長有能力憑一己之力打通建德,你又為什麼要把陳繼承軍長麾下,那個本該增援高家鎮的第五十八師,臨時調到蘭溪來?」
徐庭瑤死死地盯著劉志,眼睛裡的血絲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嚇人。
「你知不知道,為了給你爭取撤退的時間,我在高家鎮組織了四個旅的部隊打阻擊!你知不知道,幾場阻擊戰打下來,我手頭的兵力捉襟見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你又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個命令,我本人在撤退途中,都差點被紅軍給抓了俘虜!」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劉志的心口。
他徹底懵了。
他只知道自己害怕,害怕紅軍會來打蘭溪,所以才手忙腳亂地調兵。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個出於恐懼的命令,在前線造成了多麼嚴重的後果,甚至差點葬送了他麾下最能打的將領。
「額!這個……這個……」劉志張口結舌,冷汗順著額頭就流了下來,「我實是不知,前線竟艱難至此……月祥,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看著徐庭瑤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心裡一慌,也顧不上面子了,對著徐庭瑤就拱手作揖,直接賠罪。
這一下,倒是讓滿腔怒火的徐庭瑤沒法再發作了。
他總不能真的對一個正在向自己低頭認錯的頂頭上司動手。
徐庭瑤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劉志那張諂媚又驚慌的臉。
到了下午,胡天桃的紅十軍主力部隊,也已經全部抵達金華境內,與先期占領金華的蘇瑜部隊順利會師。
至此,紅軍已經完全控制了衢江以南的廣闊地區。
雙方隔著一條衢江,重新形成了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