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庭瑤其實早就有過類似的想法，只是苦於沒有更好的對策，此刻聽到王耀武提起，頓時來了精神：「佐民，你有何高見？快快道來。」
王耀武向前一步，語氣堅定：「我軍應當主動出擊，進入四明山、天台山的核心腹地。依託地形，重點經營，做到兵民一體，構築起浙東防線的銅牆鐵壁。」
徐庭瑤點了點頭，「有這兩座大山作為依託，確實可以擋住紅軍進軍的步伐。但那浙中一帶的會稽山和大盤山呢？」
王耀武嘆了口氣，直言道：「長官，請恕我直言。紅軍已經殺進去了，站穩了腳跟，外圍又有紅軍主力伺機而動。沒有十萬大軍，咱們貿然進剿，失敗的概率很大。」
徐庭瑤長嘆一聲，「你說的有道理。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咱們貿然進剿，紅軍必然傾巢而出前來支援。到時候局勢失控，極有可能演變為我軍與紅軍在浙中的決戰。」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王耀武自然聽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國軍還未從上次大敗的陰影中走出來，貿貿然展開下一輪決戰，怕是凶多吉少。
「司令，紅軍用的就是這種蠶食的打法。」王耀武分析道，「他們逐步地滲透我們的鄉村與山區，待時機成熟便一口吞下。」
「我們管，就要派兵下鄉，就會露出破綻，被外圍的紅軍主力抓住機會擊破；我們不管，就會被溫水煮青蛙。這是兩難之局啊。」
「我也知道是個死局，難道就沒有解決的辦法？」徐庭瑤顯得有些焦躁。
王耀武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上策是沒有了，只有個中下策。」
「你說。」
「這就好比瘟疫橫行之時，我們沒有治病良方，那就只能進行封鎖。先把疫病區封鎖起來，製造隔離帶，防止擴散。等到時機成熟，再一舉剷平。」
此時的國軍高層都有點赤壁大敗之後的曹操心態，雖然我們輸了一場，損兵折將，形勢危急。
但咱們依舊掌握著半個中國，疆域遼闊，兵員充足，只要給時間恢復，優勢依舊在我。
因此當下的核心矛盾就在於，該怎麼拖時間！
徐庭瑤自然也是這麼想的，他搖了搖頭，反問道：「可問題在於，我們對付的不是疫病，而是紅軍。」
「他們有腿，他們會跑、會躲、會隱藏身份！咱們布置封鎖線，很難擋住他們的滲透，就像俗話說的，籬笆樁子攔不住洪水。」
「所以我強調兵民一體，要把百姓拉到我們的船上。」王耀武正色道。
「我們不能靠以往那般靠妖魔化宣傳，讓百姓恐懼紅軍。這種做法只能阻礙一時，等紅軍的隊伍真的抵達之後，謠言就不攻自破。我們需要更真誠、更實際的手段。」
徐庭瑤先是臉色一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隨即又頹然道：
「收買人心能有什麼用？紅軍能夠分田分地，難道我們也能分地不成？要是動了地主的蛋糕，江浙那幫手眼通天的地方士紳還不得把我們給告了？」
王耀武微微一笑：「司令，分地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減租減息也能切實的緩和社會矛盾。這段時間，我奉校長的命令，在溪口周邊推行了減租減息的政策，頗有成效。」
徐庭瑤眉頭一皺：「你說的該不會是早些年浙江推行的『二五減租』？這種損害地主利益的事情，那些士紳能答應？」
「以前確實是不答應，但是現在……紅軍打過來了，是命重要，還是25%的地租重要？這個道理很容易講通。」
王耀武對此是非常自信的，浙西一帶的官僚士紳不少已經跑到了杭州、金陵等地，紅軍抄沒家產、搞公審大會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東南。
這個時候地主士紳沒得選，要麼配合政府收買人心，要麼等著被紅軍砍頭。
那些有錢人腦子活的很，這其中的道道很容易就想通了。
徐庭瑤啞然失笑，搖了搖頭道：「佐民，你太天真了。奉化周邊的士紳現在答應，那不過是紅軍兵臨城下，他們為求自保的權宜之計。」
「今年答應了，等明年紅軍走了，或者局勢緩和了，他們立刻就會反悔。到時候他們群起反對，這個政策就又不了了之了。」
王耀武面無表情地說道：「政治上的事情，我作為一個武將不太關心。反正我知道他們已經承諾了，會好好配合政府。至於以後……我只管現在，我看不到那麼遠。」
徐庭瑤聞言，身軀微微一震，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一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騙局！這依舊是一場騙局！
政府重新撿起以前沒能成功推行的「二五減租」政策，看起來是在紅軍的威脅下進行的一次內部變革，實際上不過是和地主士紳階層合起伙來演的一場戲。
通過這種改革麻痹底層民眾，降低他們的革命意願。
減租之後，農民有了條活路，日子稍微好過一點，自然就不會提著腦袋去鬧革命，說不定還會對政府感恩戴德！
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真正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其實不是政府的恩賜，而是紅軍的利劍。
而更重要的是，這所謂的「好日子」不過是曇花一現，一旦危機解除，一切又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徐庭瑤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有為的下屬，心中五味雜陳。
這手段雖然陰狠，卻極為有效。
但話又說回來，他是一個軍人，打勝仗才是他的本職工作。
政治上的那些骯髒與算計，他無權過問，也不想深究。
徐庭瑤壓下心頭的雜念，拍了拍王耀武的肩膀：「好，你有好的想法，那就儘管放手去做。只要對圍剿紅軍有利，我都支持你。」
最近，陳辭修把他要求的200萬大洋給弄來了，軍餉補發之後，隊伍的士氣以肉眼可見速度的回升。
這也給了他與紅軍殊死一戰的底氣！
至於錢到底是怎麼來的，他不關心。
……
入夜時分，綿綿的細雨給金陵古都平添了幾分寒意。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孔公館的側門。
陳力夫把司機留在了車上，自己則整了整衣領，隻身走入這座燈火通明的宅邸。
書房內，孔祥西剛處理完一批從倫敦發來的加密電報，正為英美財團那些苛刻的貸款附加條件而頭疼。
案頭上，文件堆積如山，一邊是雪片般從前線飛來的軍費請撥單，另一邊則是與各國使節往來的備忘錄，字裡行間皆是利益的交換與無聲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