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輕微的開門聲響起,孔祥西看見門口站著的陳力夫,眉宇間掠過一絲意外。
「力夫?這麼晚過來,出什麼變故了?」
孔祥西對候在一旁的傭人揮了揮手。
傭人極有眼色地躬身退出,並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書房之內,只剩下國府黨務的大總管與財政的財神爺。
陳力夫沒有半句客套,徑直走到書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庸之兄,有樁事,火燒眉毛,我必須親自過來跟你碰個實底。」
孔祥西聞言,心中一沉。
他主掌國庫,周旋於英美之間,為幣制改革與外債續命。
陳力夫則手握黨鞭,管控輿論,同時還負責著那樁諱莫如深之事——與紅軍的接觸。
校長親赴重慶行營督戰,南京的行政中樞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
平日裡,兩人各司其職,井水不犯河水,若非天要塌下來,絕不會有這般深夜私會。
孔祥西一針見血地問道:「是紅軍那邊有新動靜了?」
「嗯。」陳力夫從中山裝的內袋裡,取出一份手抄的文稿。
「剛收到的,對方正式的書面訴求。條件……全都擺出來了。」
孔祥西拿起那幾頁紙,湊到檯燈下,逐行細看。
「一、立即停止一切軍事圍剿行動……」
「二、承認蘇區之政權合法地位,劃定雙方實際控制區為互不侵犯之區域……」
「三、保留其現有全部武裝力量,統一改編為國民革命軍,但人事、指揮、後勤由其內部自理……」
「四、組建聯合政府,共商國是,高舉抗日禦侮之旗號……」
孔祥西越往下讀,臉色便越發陰沉,握著紙張的指節微微用力,仿佛要將這紙捏碎。
片刻之後,他將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放。
「這哪裡是和談?這分明是要我們在自己的國土上,親手扶植起一個國中之國!」
他抬眼,目光銳利地盯著陳力夫,「力夫,你我都是明白人。你直說吧,這些條件哪些是能談的,哪些是底線?」
陳力夫臉上浮現一抹苦澀的笑容,「庸之兄,問題就在這裡,一條都不能談。」
「對方的潛台詞很清楚,這些不是用來談判的籌碼,而是談判的『入場券』。只要我們坐上談判桌,就等於默認了這一切。這只是個底價!」
孔祥西被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嘴角一陣抽搐:「豈有此理!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要價!那個周澤遠,是把我們當成案板上的魚肉了?!」
「他有恃無恐。」陳力夫的語氣沉重下來,「難處也正在於此,我這邊輿論的口子極難把握。」
「對外,既不能一刀切斷所有通路,否則便是將全國盼望和平的民心徹底推向對立面。」
「對內,又絕不能泄露半點這些條款的內容,不然前線正在流血的將士怎麼想?黨內的元老們必定譁然。軍心一旦動搖,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這裡,陳力夫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上。
「所以,我今夜必須來確認兩件最要緊的事。第一,倘若談判破裂,戰火重燃甚至擴大,你的國庫,還能撐多久?」
「第二,你和英美的交涉,我們翹首以盼的金融改革,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這兩個問題,如兩座大山,瞬間壓在了孔祥西的肩上。
他臉上的怒意褪去,化為一層深深的疲憊。他伸出手指,緩緩掃過桌案上那一摞來自各個戰區催要軍餉的電報。
「國庫的底子,你比外人清楚。連年剿匪,軍費開支如無底洞。國內白銀持續外流,幣制改革已是懸崖邊上的最後一搏,成敗幾乎全繫於英美兩國的態度。」
他頓了頓,拿起一份英文備忘錄,「我天天跟這些洋鬼子磨嘴皮子,總算借著紅色威脅在東方蔓延的由頭,讓英國人鬆了口風,表示願意支持我們的法幣改革。」
「但美國人……依舊死死咬住,要求我們必須先『徹底穩定國內局勢』。」
「他們所謂的穩定,標準是什麼?」陳力夫追問。
「兩條!第一,任何一個省會城市都不能丟。在他們看來,丟了省會,就意味著我國民政府已失去對國家的有效控制,一切投資和援助都將無限期擱置。」
「第二,我們絕不能對赤黨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妥協。一旦外界認為我們軟弱可欺,甚至有『赤化』的風險,援助的大門,同樣會立刻對我們關上。」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進亦憂,退亦憂。」陳力夫低聲吐出六個字,這便是他們此刻面臨的絕境。
「正是如此!短暫停戰,確實能讓國庫喘口氣。可接受周澤遠的條件,等於政治自殺,還會斷了英美的援助。」
「但若就這麼僵持下去,戰火的威脅一日不除,軍費就一刻不停地在燃燒,我在談判桌上,也永遠拿不到能讓洋人點頭的過硬籌碼!」
這就是一個死循環。
沒錢,打不贏;打不贏,顯得勢弱,更拿不到錢。
陳力夫沉默了良久,腦中思緒飛轉,緩緩開口道:「我的想法是,用一個『拖』字。」
「我們不公開回絕,也絕不點頭應允。這份苛刻的條件,對外一字不提,只模糊地放出『雙方正在接觸,共商時局』的風聲,維持住那一層和平的表象。」
「私底下,再派人去跟他們逐條扯皮,堅持要他們取消蘇維埃,接受改編。總之,把談判的通道留著,能拖一日,是一日。」
孔祥西心中一片悲涼,曾幾何時風光無限的國民政府,短短不過數月之間居然也到了這般內外交困的境地。
可悲,可嘆,但又毫無辦法!
他幽幽說道:「拖,確實是眼下唯一的辦法,但風險極大。第一,倘若紅軍耐心耗盡,將我們私下駁回條件的內情直接向全國通電,那輿論會瞬間反轉,千夫所指之下,『一心內戰,不顧大局』的帽子,我們就再也摘不掉了。」
「這個風險,我擔著。」陳力夫面無表情地回答。
孔祥西繼續說道:「還有第二重。軍費不會因為我們在『談判』就憑空消失。前線的部隊要吃飯,要發餉,要補充彈藥。多拖一天,國庫的血就多流一天。」
「我會把這份內外交困的實情,想辦法透露給英美方面,爭取他們的體諒。但我不敢保證那些只認利益的洋人,會不會把我們的『拖』,也看作是一種無能和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