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沒有跟李曉茹吵。
她只是轉身走到護士站,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保安,三樓病房有人鬧事,麻煩過來處理一下。」
「你敢!」
李曉茹果然炸了。
「你一個小護士也敢跟我作對?我要投訴你!我要讓你丟了這份工作!」
小護士掛斷電話,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請便。」
三十秒後,兩個身穿制服的保安出現在病房門口。
他們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女士,你干擾病人休息,請你配合離開。」
「混蛋!我要投訴你們!我要讓你們全都沒飯吃!放開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尖銳,像指甲划過黑板一樣在走廊里迴蕩。
直到電梯門關上,那歇斯底里的吼叫聲才終於被切斷。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小護士轉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徐夏。
他依然望著窗外,烏雲散開,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小護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
但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帶上了門。
「咯噠。」
門鎖輕輕扣上。
徐夏知道,從此以後,他的人生里,不再有李曉茹這個名字。
那個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叫「夏哥哥」的小女孩。
那個在訂婚宴上笑得滿臉幸福的女人。
那個在他最需要她時毫不猶豫轉身離開的未婚妻。
都已經死了。
死在那個血色的夜晚,死在法庭宣判的那一刻,死在他脊椎碎裂的瞬間。
「呵。」
徐夏輕輕地笑了一聲。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個氣音,像是把胸腔里最後一點不舍也吐乾淨了。
像是把心臟上那塊長了好幾年的腐肉,終於連根剜掉了。
疼嗎?
疼。
但剜掉了,才能長新的。
從此以後,他不再指望任何人。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玻璃映出他的臉——蒼白的、消瘦的、但那雙眼睛。
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以前那個溫和的、好說話的、總是替別人著想的徐夏,死了。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頭從廢墟里爬出來的野獸。
……
「徐哥,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你以後要是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打我電話。」
幾天之後,江城醫院門口,陽光有些刺眼。
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小護士紅著臉,將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塞進徐夏手裡。
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轉身跑回了醫院大門。
她跑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擺在風裡翻飛,馬尾辮在身後跳來跳去。
徐夏坐在輪椅上,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條。
上面寫著一行清秀的字——周元英,後面跟著一串手機號碼。
「周元英。」
徐夏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然後輕輕念了出來。
他沒想到,這個照顧了他一段時間的小護士,最後會把聯繫方式給他。
說實話,這段時間,除了周元英,幾乎沒有第二個人主動跟他多說一句話。
病房裡的其他病人見了他繞著走,仿佛他身上沾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來探病的人偶爾走錯房間,看清是他之後,臉色都會變一下。
然後匆匆離開,好像晚走一步就會被傳染。
徐夏知道為什麼。
那三大家族在江城的勢力太大了,大到連跟他說句話都要冒風險。
所有人都在躲著他。
護士站的護士們給他換藥、量體溫、送飯,公事公辦,做完就走,絕不逗留。
不是她們冷血,是她們也有家人,也要過日子,不敢惹麻煩。
只有周元英不一樣。
她會多待一會兒,會問他想不想吃點什麼。
會在他發呆的時候靜靜地站在一邊,不說話,就陪著。
有時候她值夜班,路過他的病房,會輕輕推開門看一眼。
確認他還在呼吸,才放心離開。
徐夏都看在眼裡。
他不是沒有感覺的人。
但他不認為周元英是喜歡他。
一個坐在輪椅上、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廢人,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應該……是同情吧。
同情就同情吧。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世界裡,願意施捨同情給你的人,已經算是好人了。
徐夏將紙條仔細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雙手推動輪椅。
沿著醫院門口的下坡路緩緩離開。
他沒有回頭。
「小周!你是不是把聯繫方式給那個徐夏了?」
護士站里,一個圓臉護士探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八卦的光。
周元英剛回到護士站,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她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連馬尾辮似乎都豎了起來。
「我們的小周美女,不會是喜歡上那個徐夏了吧?」
另一個護士湊過來,手裡端著保溫杯,笑得不懷好意。
「他長得的確蠻帥的,劍眉星目,五官也正,比那些短視頻里的小鮮肉好看多了。」
圓臉護士托著腮,一臉認真地分析。
「但是……小周,他的身體情況你也知道。你可要考慮清楚啊。」
「是啊,小周,你才二十歲,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幾個護士七嘴八舌地說著,有人調侃,有人擔心,有人純粹是看熱鬧。
周元英紅著臉,拼命搖頭,馬尾辮跟著甩來甩去,像一隻被逗急了的小貓。
「你們不要瞎說!我……我只是覺得……他太可憐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太可憐了。
這四個字,是她能給出的最準確的解釋。
父母沒了,妹妹沒了,未婚妻跑了,自己還被人打斷了脊椎,下半輩子都要坐在輪椅上。
那些人渣還在外面逍遙快活,夜夜笙歌。
而他卻只能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周元英根本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護士,沒有錢,沒有權,沒有背景,幫不了徐夏太大的忙。
但至少……
至少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接一個電話。
「好了好了,我去工作了!」
周元英逃一樣地離開了護士站,把身後那些笑聲和目光全部甩掉。
她走得很快,但腦海里全是徐夏剛才在醫院門口的樣子。
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著,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張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深冬的湖面,表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但誰也猜不到冰層下面藏著什麼。
周元英想,如果可以的話,她真希望那三個人渣有一天會受到懲罰。
但她知道,那種事不會發生的。
這個世界上,壞人總是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