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北緩緩展開一卷,年代太過於久遠,比王羲之的《蘭亭序》還要早,不小心可不行。
大約是古墓隔絕了空氣,且在地下,濕度與溫度都在一個恆定的範圍。
再加上這麼多年來沒人打擾,還是儲存下來了。
可一旦見了空氣,這些畫卷必然立刻氧化。
展開畫卷時,林水北仔細的摩挲,發現這畫卷不太像是紙,手感更接近獸皮。
他心裡稍微安心一些,如果是特殊製作的紙張,儲存起來也會更容易一些。
畫卷展開,上面一個個頓挫有力的隸書,鋪滿了整張畫卷。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甲子,王乃洮頰水。相被冕服,憑玉幾……」
林水北一邊讀,一邊在腦海里快速翻譯。
當讀完最後一個字,眼中儘是亮光,有些迫不及待的去拿起第二張畫卷,接著是第三張……
三幅畫卷全部看完,林水北長出一口氣,說道:「這就是《顧命三篇》!」
「真的是?」
「這怎麼看出來的?」「我特麼完全聽不懂。」「這上面都寫了個啥啊?」
林水北道:「大概意思就是,司馬懿早起洗漱之後,會見朝臣與百官,對眾人說,我的病很厲害,有危險,痛苦的日子到了,已經是臨終時刻。後面就是說的就是司馬懿做為顧命大臣,這些年為曹魏做過的貢獻云云……」
有點類似於墓志銘。
但與墓志銘不同的是,這上面寫的要更詳細,挑出一些重點來說。
讀完之後,林水北都覺得司馬懿是一個大忠臣,為曹魏付出汗馬功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日,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
「我算是看明白了,司馬懿生前恐怕真沒想自己做皇帝。」
「他要是想做皇帝,就不會有這顧命三篇。」
「話不是這麼說,你反過來想,他是想做皇帝,可時間不等人,沒給他機會。」
「高平陵事變都弄出來了,他怎麼有臉說自己是顧命大臣的?」
「話說這顧命三篇是誰寫的?」
林水北看了一眼落款,說道:「衛瓘。」
「這貨是誰?」
「曹魏時期有書法家嗎?」
「書法家應該是到晉朝才出現的吧?」
林水北道:「衛瓘,後來做了西晉的尚書令。至於書法家,真要追溯的話,第一個書法家其實是秦朝的李斯。曹魏時期已經有書法家了,而且還不少。司馬懿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書法在當時是數一數二的。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留下點書法作品陪葬。」
「司馬懿還會書法?」
「聽說過,但沒見過。」
「畢竟那個年代,竹簡為主,能留下來的太少。」
別的地方不好說,這種級別的古墓里,絕對能留下大量書法作品。
紙張對普通人來說很貴,可司馬懿這些人是誰。
若真有書法愛好,再貴對他們而言也是如同浮土。
林水北將《顧命三篇》卷好,繼續向後走去。
他掃了一眼,後面幾張桌子都是畫卷。
一張桌子一幅畫卷,他站定,將畫卷解開,於石台上攤開,也是一副書法,隸書。
林水北一字一句的看著,這是一幅記事貼,伴有感嘆。
看到最後,林水北目光一撇,看向落款。
這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孔明!
「為毛古人寫的字都這麼好看?」
「這是司馬老賊寫的嗎?」
「看落款是孔明,不是司馬懿。」
「握草,孔明?」
「真的是孔明,沃日哦,司馬老賊竟然把孔明先生的真跡搶來了!」
「好事全讓水哥一個人給碰上了。」
「嫉妒使我質壁分離!」
「這是怎麼做到的?他從哪裡弄來孔明先生的真跡?」
林水北仔細又看了一遍,恍然大悟,搖頭道:「此孔明非彼孔明。」
「啥意思?」
「孔明這麼倆大字你都認不出?」
「字我欣賞不來,但孔明兩個字還是能認得出來的。」
林水北道:「孔明先生的字我看過,和這個字明顯不一樣。」
不同的人,寫的字也不同,現代都有筆跡學,更不要說古代了。
尤其還是在書法一途有一定造詣的人,其書寫的字更是有明顯不同。
林水北道:「三國時期有兩個孔明,除了諸葛亮外,還有一個,名為胡昭。」
「胡昭,字孔明,一位真正的隱士,袁紹、曹操都曾徵辟過他,但都被他拒絕了。」
「我去,胡昭!」
「那個,不懂就問,胡昭是誰?」
「司馬懿的老師!」
「我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差點給忘記了。」
「有沒有可能這就是諸葛亮寫的?」
林水北道:「沒可能,這一幅的內容就是隨筆,講的是尋常生活,感慨的是人生無常。而且他是司馬懿的老師,作品流到司馬懿手裡能講得通,怎麼可能會是諸葛亮?」
胡昭的書法真跡,存世的只有石刻。
但石刻失真,沒有紙本真跡更能讓人感受到那股強烈的書法意境。
胡昭的名氣雖然不如後世書法大家,可卻能稱得上是一代宗師。
他來到下一座石台前,展開畫卷,同樣是一幅書法,而且還是楷書。
說起書法,晉朝是繞不開的,可再往前,三國時期同樣不可或缺。
三國時期的書法家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樣樣精通。
每個書法家都能寫篆、隸、行、草等各種書體。
這種現象的產生,不僅僅是書寫便利的需要,更是因為政權更換頻繁,政治約束力降低,為思想文化的活躍留出了空間。
而且隨著造紙術的日漸成熟,紙張的廣泛使用,使得書寫成本大大降低,也讓書法的表現和探索變得更加寬廣。
那個時期,稱一句書法黃金時代也不為過。
這段時期名家輩出,在書法史上的意義,不亞於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西方的古希臘文化繁榮。
他掃過這幅作品,只覺得字型十分的眼熟,並且很快回憶起來這份眼熟的來源。
《蘭亭序》!
這幅書法,與他看見的《蘭亭序》,很像!
簡直同出一源的像!
若非這裡是司馬懿墓,他都懷疑這是王羲之的真跡。
「臣繇言:戎路兼行,履險冒寒。臣以無任,不獲扈從,企佇懸情,無有寧舍……」
全文兩百字不到,看到一半林水北就知道這是誰寫的了。
沒辦法,這篇書法太有名了。
看完最後一個字,目光轉向落款——元常。
果然是他。
「麻痺的,又是文言文,看的頭疼。」
「朕的皇家翻譯呢?快來啊!」
「大哥,這篇文章你都不知道?」
「這是《賀捷表》!」
「《賀捷表》是啥玩意兒?」
林水北道:「鍾繇寫的,大概內容就是他得知關羽兵敗受傷,心情大喜的時候寫的賀捷表奏。」
「鍾繇?握草,是他!」
「這人我知道,他竟然還會寫書法。」
林水北道:「人家不是會寫,人家是書法大師!三國時期書法要是有排名,他說一句第二,都沒人敢說第一。」
「這麼牛逼?」
「和胡昭比起來咋樣?」
林水北道:「胡昭比起鍾繇,還是有點差距。」「我記得胡昭和鍾繇是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這兩人是一個師傅?這麼離奇的嗎?」
林水北嗯了一聲:「的確是一個師傅,他們倆的師傅來頭也不小,大名鼎鼎的劉德升!」
「劉德華?」
「還馬德華呢。」
林水北笑道:「劉德升,漢代的書法家,被稱為行書之祖。按照輩分來,王羲之見了得喊一聲師祖。」
「這和王羲之怎麼也能扯上關係?」
「就是,算起來隔了兩個朝代呢。」
林水北道:「他們還真能扯上關係,要知道,在書法界是離不開書法傳承的教與學。古籍記載:蔡邕受於神人,而傳與崔瑗及女文姬,文姬傳之鐘繇,鍾繇傳之衛夫人,衛夫人傳之王羲之,王羲之傳之王獻之。」
「劉德升是行書之祖,鍾繇則是楷書鼻祖,王羲之則是他徒孫,你們說他是不是得喊劉德升一句師祖?」
「我被繞暈了……」
「這關係真夠複雜的。」
「這麼算的話,喊一聲師祖還真沒毛病。」
「我說怎麼感覺這字和王羲之的好像,我還以為是我想多了,你這麼一說我就理解了。」
「鍾繇的真跡,嘖嘖,真是賺大了。」
林水北收起了書法,繼續向後面走去。
後面還有幾幅書法,也都是鍾繇留下的。
其中還有幾幅是司馬懿的真跡。
拋開傳國玉璽不說,就只是這些書法,放拍賣會上,隨便一幅都能拍出天價來。
再往後便沒有書法,而是兵器。
每一把兵器都占據一張石台,兵器的數量足有九件。
司馬懿不僅是謀士,也是武將。
繞了一圈下來,林水北站在了棺材前。
棺材裡就一點金光,不用開啟也能知道,這裡面恐怕就是一具屍體。
撐死了外面套了一層金縷玉衣。
他沒有費力氣的開啟,轉身離去。
「司馬懿墓有點寒磣啊。」
「的確沒什麼好東西。」
「連塊銀錠都沒有,夠寒酸的。」
「這的確算得上薄葬了。」
林水北沒有直接走,而是沿著墓室慢慢的繞了一圈。
他在觀察主墓室四周與上方。
主墓室與通道之間有一段五米的空間,這裡面肯定是流沙,他在找流沙湧入的入口。
幾分鐘後,他站在墓道牆壁前,盯著其中一個位置看。
雖然隱藏的很好,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區別。
真夠狠的,主墓室都有流沙的入口,這要是真的選擇強行進入古墓,人沒進來,墓室先被流沙吞了。
好一招同歸於盡。
他轉身離開,連著過了兩道師門,林水北一出來就看見兩個考古人員,一個拿著相機,一個拿著紙筆,蹲在一尊人俑旁邊拍照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