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靜了好半天。
傅晉堯這才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聲音涼得像浸過檐下冰棱,平得沒有半分波瀾,聽得人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是來帶孩子的,不是來給你看的。」
陸承宇趕緊點頭:「是是是,我嘴賤,隨口胡說的,你別往心裡去。」
他再不敢揪著這話頭打趣,忙把剩下幾份合作文件翻出來,專揀城西項目的公事跟他核對,扯了兩句後續推進的節點,聊了不到半小時就攥著簽好的合同起身告辭。
走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生怕慢半拍再惹這位活祖宗不痛快,臨出門還不忘賠著笑沖傅晉堯拱了拱手,連徐姨遞過來的伴手禮都沒敢多停步接。
人走了,客廳里更靜了。
張姐過來收拾茶几上的茶杯,看著傅晉堯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好,也不敢多說話,輕手輕腳收拾完就趕緊退去了廚房。
傅晉堯在沙發上坐了許久,目光沉沉落向陽光房的方向。
沈初釉正坐在厚地毯上,垂著眼陪孩子搭積木。
棠棠攥著塊積木往嘴裡塞,她俯過身輕輕掏出來,抽了張軟紙細細給小丫頭擦沾了木屑的手指,嘴角彎著點軟笑,梨渦淺淺陷著,半分沒察覺客廳里凝得凍人的低氣壓。
暖融融的日光裹著她,連她垂著眼給孩子擦手指的側臉都浸在軟光里,梨渦陷著的笑軟得要化開來。
整個人軟得像浸了蜜的雲,清透得不染半點塵。
他指節抵著沙發扶手,緩慢敲了兩下。
胸腔里那股因旁人輕佻打量竄起來的悶火還沒散,翻攪著點連他自己都不肯細辨的澀意——那樣好的人,哪是旁人能隨便置喙打量的。
他站起身。
沒往陽光房去,腳步頓了半秒,終究轉身上了樓。
晚飯的時候,沈初釉抱著三個孩子洗了手,放到兒童餐椅上坐好,才坐到自己平時的位置上。
桌上擺了她愛吃的桂花鮮芋圓,還有上次她說想吃的松鼠桂魚,菜色比平時還豐盛。
可傅晉堯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筷子,半天沒動幾下。
他平時吃飯話就不多,今天更是安靜得反常,夾了兩筷子青菜,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那喝溫水,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張姐站在旁邊布菜,看了他臉色好幾次,都沒敢出聲。
沈初釉捏著勺子,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
他怎麼了?
下午陸先生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人走了就成這樣了?
是公司的事沒談攏?還是孩子哪裡惹他不高興了?
她心裡有點發怵,趕緊低下頭,小口小口扒著碗裡的飯,連最喜歡吃的芋圓都沒敢多舀,吃完了趕緊拿紙巾擦了擦嘴,對著徐姨低聲說「我帶孩子們上去消消食」,就快步上了樓,一點都沒敢多待。
躲遠點總沒錯。
傅晉堯坐在位置上,看著她腳步匆匆上樓的背影,手指捏著水杯,杯壁上凝的水珠沾在他指腹上,涼的。
他也沒追上去,坐了兩分鐘,喊了徐姨過來。
「以後家裡來訪客,提前半小時通知。」傅晉堯開口,聲音沒什麼溫度,「樓上嬰兒房和旁邊的主臥區,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能隨便上去。尤其是帶外人來的,提前打了招呼再進,不該見的人,別隨便往家裡放,更別往樓上去。」
徐姨愣了一下,趕緊應下來:「哎,我知道了,等會就跟張姐陳姐她們都交代清楚。」
「還有。」傅晉堯抬眼,目光落在樓梯口的方向,「以後家裡的事,尤其是關於沈小姐和三個孩子的,別隨便往外說。誰嘴裡漏了風,直接走人。」
「哎好,我一定叮囑她們。」
徐姨應著,心裡透亮。
這哪裡是怪她沒提前說訪客的事。
分明是今天陸先生來,看見了沈初釉,還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惹先生不高興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先生這心思,明擺著的。
也就沈小姐那個軟性子,天天只顧著三個孩子,半點沒察覺。
第二天早上,沈初釉抱著團團下樓餵奶,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張姐和陳姐在樓下小聲說話。
「昨天徐姨跟咱們說的你聽見沒?先生說了,以後來客人要提前通知,不該見的人別放進來,樓上更是不能隨便讓外人去。」
「聽見了聽見了,昨天陸先生走了之後先生臉冷得那樣,我收拾茶杯的時候都不敢大喘氣,也不知道是哪裡惹著了。」
「誰知道呢,反正咱們照著做就是了,把孩子帶好,把沈小姐照顧好,總沒錯。你沒看見先生平時多緊張沈小姐,上次沈小姐說想吃巷口那家的芋圓,先生下班繞了三公里特意去買的,這份心,哪是對普通保姆的。」
沈初釉腳步頓了頓。
原來是因為昨天的客人生氣了。
她還以為是公司出了什麼大事。
她抱著團團走下樓,張姐看見她,趕緊笑著迎上來:「沈小姐下來了?溫牛奶給你放桌上了,今天的芋圓是我早上特意去買的,剛煮好,放了你愛吃的桂花蜜。」
「謝謝張姐。」沈初釉笑了笑,把團團放到兒童餐椅上,給他圍上小圍兜。
徐姨說的那番話,她沒往心裡去。
左右先生是怕外人上來打擾到孩子休息,畢竟棠棠和舟舟都認生,見了陌生人容易哭。
至於後面那話她更是忍不住撫額,只覺得張姐她們是在這宅子裡待久了,逮著點細碎的事就愛往曖昧處猜,實在有點荒唐,又莫名覺得好笑。
她想起昨天傅晉堯冷得像結了冰的臉色,後頸還下意識有點發緊,只巴不得離這位周身低氣壓的僱主遠些才好,那些沒影子的閒話,她才不可能當真呢。
她拿起桌上的溫牛奶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溫度剛好。
棠棠坐在旁邊的餐椅上,伸著小手拍桌子,啊啊叫著要她抱,她伸手捏了捏棠棠的小肉臉,舀了一勺蒸蛋吹涼了,遞到小傢伙嘴邊。
窗外的太陽升起來,曬得餐廳里暖融融的。
她半點沒多想。
吃過早飯,她拿了小推車,把三個小傢伙挨個放進去,準備推到院子裡曬曬太陽。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傅晉堯從外面晨跑回來,穿了件黑色的運動服,額角帶著點薄汗,看見她推著車站在門口,腳步頓了頓。
沈初釉看見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想起昨天他冷著臉的樣子,還有點發怵,小聲喊了句:「傅先生早。」
傅晉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今天扎著高馬尾,光潔額頭全露在外,下樓走得急,臉頰浮著層薄粉,唇是軟嘟嘟的粉,眼尾亮得像浸了晨露,看著竟還是副小姑娘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