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婚之夜
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十六。
春意尚遠，冬威猶在。
寅時，綰春閣里已經熱鬧起來。
和卓被丫鬟們從被窩裡抓出來，洗漱過後開始上妝打扮。
春寒料峭，下人們身著棉襖，或是扎著紅腰帶或是戴著紅頭花，腳步匆忙有序。
清朝阿哥婚禮，阿哥不會親自來福晉家裡迎親，而是由內務府相關人員和事先選出的多子多福的朝廷命婦一同前往福晉家裡奉迎。
和卓像個人偶坐在梳妝檯前，耳邊是嫂嫂林玉珠和丫鬟們的聲音。
走到如今這一步，背後是命運的推動，對於婚禮這件事，她一點都不緊張。
梳洗過後依照禮儀拜別家裡後，今日的引導女官攙著和卓要將她送上輿車。
和卓蓋著紅蓋頭，右邊是女官，左邊是羅察父子三人。
走了沒幾步，明泰攙住她，穩穩拖著她的小臂，帶她從正門出嫁。
和卓感受到手臂的溫度，從今早到現在一直都平靜的情緒忽然泛起波瀾，她鼻子有點酸了。
快要登輿，明泰還未鬆手，女官輕聲提點了句。
和卓在蓋頭下飛快眨眼睛，忍住鼻尖的酸澀，她小聲說：「哥，我過兩天就回來。」
話音落下，明泰鬆手。
和卓看見他墨色靴子濕了一小塊。
一旁響起羅察的聲音：「沒事沒事，他們兄妹倆感情好，明泰捨不得，時辰到了，陳大人你們該出發了。」
和卓被攙上輿車，一行數人熱熱鬧鬧往皇宮去。
辰時，輿車抵達阿哥所西所。
和卓由女官引去布置好的喜房，與胤褪行過拜禮，飲過合卺酒。
屋內其餘人暫時散了出去，只剩下他們兩人。
一會兒還要坐帳祈福，和卓頭上的蓋頭還未掀開，胤褪坐在她身邊，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說。
和卓見他半天不動，以為他忘了之後的流程，輕聲提醒說：「你該換身衣裳出去宴客了。」
放在腿上的手指動了動，胤褪問：「你餓不餓？」
和卓很有條理地說：「坐了帳再吃，你快去吧。」
怎麼他一個人在這邊晚上睡不著白天神思不寧的，而她看起來那麼從容淡定？難不成今天是他一個人的婚禮？
胤褪不甘願落下風，輕咳一聲說：「那待會兒見，我先去應付一下外邊那群人。」
筵席已開，外邊兒守著一群人，叫囂著今天要把胤褪灌醉。
吵鬧咋呼的聲音鑽進耳朵，和卓替他擔心：「你的酒里摻水了沒？」
她說話語氣好隨意好親切，就像他們本來就很熟悉一樣。胤有點不自在，嗯一聲後還不肯去換衣裳，狀似無意地提起：「最近幾個月忙著讀書，都沒空出宮，所以沒什麼新鮮玩意兒給你送去。」
和卓點點頭，蓋頭上墜著的流蘇晃動幾下，她以為胤在顯擺他勤奮用功，自覺好脾氣地順著他：「這麼好學啊。」
胤褪突然語塞，憋了一會兒起身換衣裳出去接受酒水澆灌去了。
他離開後，和卓又被引導著在喜床上按照欽天監事先算好的方位，面向喜神所在的方位，腳踩蘋果，雙手放置膝蓋上，端坐整整一個時辰。
一套複雜的流程走下來，和卓累得夠嗆。
渾身酒氣的胤親自掀開她的蓋頭，倆人今天才算見到對方的面。
院子裡的聲音仿佛一瞬間被抓起丟到天邊去，胤褪怔怔看向和卓。
大紅繡龍鳳同合紋吉服衣擺散開鋪在喜床上，和卓像一朵最鮮艷的花，開在了這間房裡。鳳冠上點翠珠花流光四溢，耳邊各三串金雲銜珠耳飾端莊華貴，她抬頭時輕微的晃動瞬間讓這些首飾生動起來，頃刻間，胤褪仿佛聞到了花香。
胤在外邊院子裡亂叫：「十四！掀了蓋頭趕緊出來繼續喝，別想躲！」
和卓被他一嗓子吼得不大好意思，但視線還是沒從胤褪身上移開。
好久不見，他比之前添了幾分成熟。身形挺拔、肩背舒展，一身石青色吉服穿在他身上好看又貴氣，只是看起來有點呆呆的。
和卓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胤褪瞬間回神，心跳得越來越快，好在面頰事先被酒氣熏出幾分薄紅，沒露出傻氣被人嘲笑。
胤大婚時被胤灌得不輕，早就等著今天報仇雪恨了，生怕胤襯躲在喜房不出來：「十四，還沒喝完，趕緊的出來！」
胤祹叫完，胤祥、胤禟和胤っ也開始催。
胤禔甚至用了激將法：「十四喝不下了吧，他也就是使壞的時候鬧得凶，這會子知道害怕了！」
年少時不懂事，得罪不少兄長，胤褪今日在劫難逃。
胤摁了下眉心，沒好氣地推開門走出去，邊走邊說：「喝喝喝！我陪你們喝！」
和卓留在屋裡，桃兒和杏兒輕手輕腳幫她取下鳳冠，換下吉服，然後再攙著她去淨室沐浴。
收拾妥當後，和卓打發她們去吃飯，自己坐在床上等了會兒，覺得有點無聊，摸出了枕頭底下的小冊子。
林玉珠神秘兮兮給她的，叫她好好看，多學學，千萬別苦著自己。
和卓仔細翻看，一頁頁學習，時不時感嘆：「這樣啊————居然還能這樣————這樣也行？」
即使酒里摻了水，胤褪還是被灌得有些厲害。
筵席結束，李安泰趕緊上去扶住胤褪，胤褪腳步踉蹌一下，非要在前院洗漱。
李安泰一直貼身伺候胤褪，知道胤褪的怪症，也明白他家主子爺顧忌什麼，遂小聲問：「那今晚要去福晉那裡嗎？」
「廢話！」
新婚第一晚，他不去房裡，隔天不是他被議論，就是他的福晉被議論。
夫妻一體，可不能讓他倆任何一個人被人在背地裡笑話。
李安泰繼續小小聲問：「那奴才叫太醫來候著？」
胤褪皺眉，不耐煩道：「你有毛病？！」
新婚夜叫太醫來候著，等同於敲鑼打鼓告訴皇宮上下：十四阿哥有問題。
李安泰回過神來，還挺委屈。他是太監，有人人都清楚的毛病：他家主子爺看起來正常，但得的可是不可言說的毛病啊！
一時分不清誰更可憐，李安泰伺候胤褪洗刷乾淨後趕緊把人送去了喜房。
布置得紅彤彤的房間裡，新鮮出爐的年輕小夫妻面面相覷。
胤褪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麼，又或許是被灌酒灌得腦子遲鈍，遲遲沒有反應。
和卓只好主動走流程：「咱們歇息嗎？」
胤褪慌得手一抖，起身走向茶壺，拎起壺倒了滿滿一杯茶水喝下去，見她盯著看，問她：「你喝不喝？」
和卓搖搖頭，拍拍鋪好的喜被：「睡覺。」
她怎麼這樣！完全沒有害羞扭捏，以至於根本不給他逃避的空間。
胤褪狠下心，背過身飛快取出一枚黑色藥丸，一口吞了下去，然後目標堅定地朝喜床走來，掀開被子躺好。
和卓也跟著躺下，腦子裡回憶小冊子上講的知識點。
都快複習完了，還沒動靜。
她側身一看，胤褪竟然閉著眼睛，呼吸平緩。
「餵————」
大哥，今天結婚哎。
和卓輕輕戳戳他的肩膀，胤褪一動不動。
不是裝的，真睡著了。
和卓收回手躺好，跟著閉上眼睛。
你睡我也睡，怎樣不是睡，還少遭點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