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丈陰雲隨車隊緩緩移動，周玄立在雲端，將趙高與胡亥的交談盡收眼底。
胡亥眼中的慌亂只維持片刻，皇位帶來的誘惑，很快壓過對嬴政的畏懼。
趙高更懂得拿捏人心。
幾句話說完，胡亥已經順著他的安排往下走。
李斯仍在猶豫，卻也踏進這場亂局，難以抽身。
周玄收回目光。
陽間這齣戲才剛開場。
嬴政留下的威勢尚在，趙高不敢馬上公布死訊，只能一邊遮掩，一邊清理阻礙。
想把胡亥扶上皇位，扶蘇便是他們繞不過去的人。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周玄心中清楚。
他未曾立刻插手。
大秦病得太重，只殺一個趙高，遠遠不夠。
藏在朝堂中的野心，六國舊貴積攢多年的仇恨，還有邊境外窺伺中原的敵人，全要在嬴政駕崩後冒出頭來。
這些人藏著，才最麻煩。
既然他們都在等祖龍倒下，那便給他們機會。
等該露面的人全部站出來，再讓他們親眼看看，死去的祖龍究竟會以何種身份歸來。
下方車隊漸漸遠去。
周玄抬起手，指尖在身前輕輕一點。
陰雲深處泛起黑色波紋，一道幽暗門戶隨之顯現。
門戶後方聽不見人聲，只剩沉重水流不斷衝擊河岸。
冷風從裡面湧出，周圍雲氣當場凍結，細碎冰晶向下墜落，尚未落到地面便消散一空。
周玄一步邁入其中。
身後門戶無聲閉合。
天地隨之變化。
昏暗天穹籠罩四野，放眼望去，儘是荒涼大地。
這裡見不到草木，也尋不到半點活物氣息。
遠處，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河流橫貫幽冥，渾濁河水翻滾不休，水下偶爾浮出模糊人臉，剛要掙扎，又被後方浪頭捲入深處。
那便是忘川。
河岸兩側遍布黑色泥土，陰氣從地縫中升起，匯入灰暗長空。
整片幽冥沉寂太久。
億萬年歲月過去，此地依舊保持著最初模樣。
亡魂來到這裡，只會被忘川吞沒，記憶與神智一同消散，繼而化作遊蕩在荒野中的殘魂。
無人管束。
無人審判。
生靈死後留下的怨氣越積越多，早已將幽冥變成一片混亂之地。
周玄來到此處，四周陰氣頓時有了動靜。
「宿主進入幽冥，選擇獎勵開始發放。」
系統聲音落下，一團黑色光芒憑空出現，直接沒入周玄眉心。
下一刻，沉睡多年的幽冥陰氣齊齊翻湧。
忘川掀起滔天巨浪。
長空深處響起悶雷，灰暗雲層朝兩側裂開，露出一道縱橫千里的黑色縫隙。
一股龐大力量在周玄體內散開。
原本與活人無異的身軀，開始吸納四周陰氣。
血肉、經脈、骨骼，全在這股力量中發生改變。
鬼仙之體，不受幽冥侵蝕，也不受尋常生死規則束縛。
周玄站在原地，衣袍微微鼓動，附近陰氣越聚越多，轉眼形成一片黑色浪潮。
忘川中的殘魂察覺到他的氣息，紛紛沉入水底。
荒野深處，那些遊蕩多年的惡魂趴伏在地，身軀抖個不停。
它們並不認識周玄。
刻在魂魄深處的畏懼，卻讓它們不敢抬頭。
鬼仙之體繼續融合。
周玄的氣息隨之收斂，躁動不安的幽冥卻未平靜。
黑色浪潮順著大地湧向遠處，一座被塵土掩蓋多年的大殿逐漸顯露出來。
大殿不知建於何時。
高大石柱撐住穹頂，牆壁布滿斑駁痕跡，殿門前堆積著厚厚灰塵。
兩扇石門受到陰氣牽引，緩緩向內開啟。
沉悶聲響傳遍荒野。
周玄邁步走入其中。
隨著他的腳步落下，殿內銅燈接連亮起，幽綠火光照出一條寬闊道路。
道路盡頭，擺著一尊白骨王座。
嬴政的遺體便在王座前方。
身上龍袍依舊整齊，面容還保留著臨死前的蒼白，胸口再無起伏。
一道虛幻魂影懸在遺體上空。
魂影五官與嬴政相同，雙眼緊閉，周身纏繞著淡淡黑氣。
黑氣正一點點鑽入魂影。
周玄來到近前，抬手按在嬴政魂魄眉心。
不斷侵入的黑氣立即停住。
嬴政已經死亡，魂魄脫離身軀，自然要受到幽冥規則牽引。
這片地府荒廢太久，規則早已殘缺，尋常亡魂根本保不住記憶。
任由黑氣繼續侵蝕，用不了多久，嬴政便會忘記自己是誰。
縱然魂魄未散，也只會成為忘川中的一道殘影。
周玄將魂魄從黑氣中拉出，送回嬴政體內。
「你費盡心力打下六國，連大秦往後的路都沒看清，怎能就這麼忘了。」
魂魄與遺體相合，嬴政蒼白面容頓時多出幾分黑氣。
活人身軀承載生機。
死人想在幽冥長存，便要承受此界陰氣。
嬴政肉身只是凡體，哪怕生前坐擁天下，也經不起幽冥常年沖刷。
想讓他成為陰天子，這副身軀必須重塑。
周玄將嬴政抱上白骨王座，讓他端坐其中。
王座觸碰到祖龍身軀，四周白骨傳出輕微震動。
一縷縷陰氣從王座下方升起，試圖鑽進嬴政體內，卻被殘留在他身上的帝王氣運擋在外面。
兩股力量互不相容。
陰氣代表死亡。
帝王氣運來自陽間。
若任由它們衝撞，嬴政魂魄也會受到牽連。
周玄抬手壓住四周陰氣。
大殿瞬間安靜。
他看著王座上的老友，眼底多出幾分認真。
打造陰天子，絕非把嬴政變成尋常陰魂。
生前橫掃六合，死後也該掌管一方幽冥。
陽間帝王氣運不能丟。
幽冥本源同樣不可缺少。
只有讓兩者融入一體，嬴政才能保住祖龍身份，在死後走出另一條帝王之路。
此事急不得。
車隊趕回咸陽仍需時日，趙高還要偽造詔書，扶胡亥登位。
周玄有足夠時間完成第一步。
他抬起右手，指甲划過左手食指。
一滴鮮血緩緩滲出。
鮮血剛剛出現，大殿內的幽綠燈火齊齊伏低，王座下方積存多年的陰氣迅速退開。
鬼仙真血中蘊含的力量，讓整座大殿都在輕輕震動。
周玄屈指一彈。
血珠飛入嬴政眉心。
黑光從額頭向下蔓延，沿著經脈流遍全身。
已經停止流動的血液再次運轉，乾枯經脈受到滋養，蒼白皮膚漸漸多出光澤。
這並非讓死人復生。
嬴政的凡人生機已經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