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致仕後的第七天，內閣值房徹底空了。
不是空了一個位置，是空了所有位置。
高攀龍走了，趙南星走了，幾個依附東林黨的閣臣也先後被天啟皇帝准了辭呈。
魏強站在那間堆滿舊卷宗的值房裡，看著牆上那塊「天下為公」的匾額被人摘下來搬走，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這塊匾掛了十幾年，掛到字跡都模糊了，掛到掛匾的人自己都忘了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都搬乾淨了？」魏強問身後的田爾耕。
「回伯爺，內閣值房所有舊檔、印信、文書已全部清點封存。韓爌、高攀龍、趙南星三人的私人物件已遣人送還各家，其餘閣臣的雜物統一歸入順天府庫房。」田爾耕躬身答道。
魏強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值房。
他穿過午門，沿著長長的甬道朝干清宮走去。
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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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早起的小太監遠遠看見他便連忙低頭讓到路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幾個月來，這位年輕的肅寧伯先是平了瘟疫，又抄了東林黨三位大佬的家，如今內閣空了，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新的人選、新的規矩、新的權力格局。
而能決定這一切的人，此刻正走在通往干清宮的路上。
干清宮後殿裡，天啟皇帝已經坐在御案前等著了。
朱由檢站在御案右側，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上諭草稿。
徐光啟和孫承宗坐在下首，兩位老人的臉上都沒有半分倦色。
這幾個月來，他們已經習慣了隨時被召入宮中議事。
習慣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用平靜而篤定的語氣把一項項改革方案擺在桌面上，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每一條都附有具體的實施步驟和時間節點。
「陛下，殿下，內閣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魏強行過禮後開門見山道：「以前內閣名為輔政，實際上首輔一人說了算，閣臣要麼是同黨，要麼是擺設。」
「內閣不是輔政機構，不是黨爭工具。臣請陛下趁這次內閣重組之機，把內閣制度正式寫入大明律法，定員九人，設首輔一人、閣臣八人。同時增設監政二人，一從皇室近支中選任，一從勛貴中推舉。監政平日只有監督權，沒有議政權。除非內閣決議違背祖制或危及社稷，否則監政無權干涉內閣正常政務。」
魏強把監政的權責範圍、選任程式、議事規則、彈劾機制逐條念給天啟皇帝聽。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監政可以列席內閣會議，可以查閱內閣所有文書檔案。
可以就任何一項決議向皇帝提交監察報告，但不能參與投票表決，不能在任何政務奏疏上簽字，不能在朝會上就具體政務發表意見。
也就是說，監政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卻不是皇帝的手和嘴。
他們可以看，可以聽，可以記錄，可以報告，但不能伸手。
只有在內閣決議明顯違背祖制或危及社稷時，監政才可以透過信王或皇帝直接行使其監督職能，啟動彈劾程式。
而彈劾是否成立，最終裁決權在皇帝本人。
「監政的任命，臣建議信王殿下擔任皇室監政，魏國公徐弘基監政。」魏強說到這裡，轉頭看了朱由檢一眼，緩緩說道。
朱由檢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這件事他們事先已經商量過。
信王朱由檢身為監政，依然兼任委員會會長和新軍監軍督造官，實際上是把監督內閣和監督新政的權力集於一身。
而魏國公徐弘基作為勛貴監政，代表的是那些在委員會裡投了銀子的勛貴府邸的利益，有了這層身份，勛貴們對委員會的信心會更足，繳稅的時候也會更痛快。
天啟皇帝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著，發出單調而沉悶的篤篤聲。
窗外北風吹過琉璃瓦，發出嗚嗚的呼嘯。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這五年來受的那些窩囊氣。
每次他想做點什麼事，內閣就搬出「祖制」來壓他。每次他想收點稅，文臣就哭天喊地，彷佛他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
現在他終於可以親手立一套新的規矩了。
這套規矩不再是文臣用來限制皇權的繩索，而是皇帝用來監督文臣的工具。
「准了。」天啟皇帝提起硃筆在上諭上寫下這兩個字。
擱筆之後他抬起頭看著魏強，忽然問了一個跟章程無關的問題：「你給朕說一說，這次抄韓爌他們幾家抄出來的幾百萬兩銀子，朕要怎麼花？」
「修路、練兵、賑災、辦學。水泥驛路從薊州修到寧遠，天策軍擴編到三萬人需要新式火器，河南旱災的賑災糧需要從江南調運，科學院新式學堂的校舍需要擴建。
陛下，這些銀子，花在大明的根基上，比堆在窖里強一萬倍。」
天啟皇帝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卻帶著一種許久未見的暢快。
他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四個大字。
「大明新法」，然後放下筆，把那張紙遞給朱由檢：「皇弟，這四個字交給你。等新內閣組建完畢，你替朕把這四個字裱起來掛在內閣值房裡。讓每一個進那個門的人都知道，從今往後，大明的規矩，朕說了算。」
三天之後，新內閣的名單正式公布。
首輔孫承宗，閣臣徐光啟、孫傳庭、袁可立、李邦華、黃道周等九人。
監政二人：信王朱由檢、英國公徐弘基。
名單在《大明愛民報》頭版頭條刊出，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把韓爌那句「為官者當以清廉自守」和新內閣名單擱在一塊兒念，念完之後一拍驚堂木，拖長了調子喊了一嗓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內閣就職典禮在干清宮正殿舉行。
孫承宗從山海關星夜兼程趕回京城，連鎧甲都沒來得及換，只在外面罩了一件嶄新的緋色蟒袍。
他站在九位閣臣的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
徐光啟站在他的右手邊，手裡還攥著一卷剛從科學院工坊拿來的蒸汽機密封圈草圖，那是他臨出門前沈師傅塞給他的，說是新換的石墨棉線有了新進展。
孫元化站在殿外廊下，手裡攥著魏強遞給他的那份火器局章程草案，反覆看了好幾遍。
兩位監政的位置設在御案兩側，比閣臣的站位更高，比御座更低。
朱由檢站在天啟皇帝右手邊，魏國公徐弘基站在左手邊。
這是朱由檢第二次以親王身份參加內閣就職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