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韓爌當首輔的時候,朱由檢站在角落裡看著韓爌帶著東林黨的閣臣們向皇兄行禮,心裡想的是「眾正盈朝,天下太平」。
現在他站在監政的位置上,看著下面那排嶄新的閣臣,心裡想的是另一句話。
這些人暗地裡,最好什麼都沒有貪。
內閣制度從以前的潛規則,正式成為明文制度。
讓滿朝文武每個人眼裡都出現了一種名叫野心的東西。
現在大明內閣成員,可以當兩屆,也就是十二年。
雖然他們不一定能當上內閣首輔。
但是咬咬牙,爭取一個閣臣的位置,還有機會的。
就算到時候混上一個閣臣身份榮退,也算是一種榮譽。
天啟皇帝端坐在蟠龍椅上,目光從新內閣的每一個成員臉上逐一掃過。
他今天穿著全套冕服,頭戴翼善冠,腰佩玉帶,看起來比平時做木工時威嚴了不少。
天啟看著這些嶄新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些年來他在深宮裡做木匠,說是躲避朝政,實際上是躲避那些讓他厭煩的文臣。
現在那些文臣終於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孫承宗這樣在遼東前線打過仗的老帥,是徐光啟這樣真懂農學、天文、火器的學者,是孫傳庭這樣在揚州把私鹽案子查得明明白白的幹吏。
這些人也許不會寫華麗辭藻堆砌的青詞,但他們能做事。
而他要的,就是能做事的人。
孫承宗為首,九位閣臣同時撩袍跪地,以額觸地,向天啟皇帝行大禮參拜。
孫承宗雙手捧著一份內閣就職誓詞,聲音沙啞卻洪亮,一字一頓地念道:「臣孫承宗,謹率內閣全體閣臣,向陛下宣誓就職。臣等當恪盡職守,秉公持正,以社稷蒼生為念,以大明律法為準。凡內閣所議,必以國事為重;凡政務所出,必以民生為本。如有違誓,甘受國法。」
天啟皇帝從御座上站起身來,走到孫承宗面前,親手把他扶了起來。
然後轉過身,從御案上拿起魏強呈上的那份監政章程,將它端端正正地擱在內閣值房新掛的「大明新法」匾額下方。
「從今往後,內閣不再是首輔一個人的內閣,也不再是某一黨某一派的內閣。」天啟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監政替朕看著,閣臣替朕辦著,首輔替朕統著,三者各司其職,互相制衡,任何一方都不能獨斷專行。這是大明的內閣,是朕的內閣,不是誰的私產。」
當天下午,朱由檢在信王府偏廳召見了魏國公徐弘基。
偏廳里沒有旁人,只有王承恩侍立在側。
朱由檢把監政章程從頭到尾逐條念了一遍,等念到:「監政無權在朝會上就具體政務發表意見」這一條時,魏國公徐弘基忽然問道:「殿下,我們勛貴以前在朝堂上一直沒什麼發言權。現在有了監政這個位置,能不能替委員會說幾句話?」
朱由檢放下章程,看著魏國公徐弘基,語氣平淡卻分量千鈞:「監政不是代言人。皇室監政不是皇兄的代言人,勛貴監政也不是勛貴府邸的代言人。」
監政是內閣看門人,不是任何一方利益的傳聲筒。你坐在那個位置上,勛貴們會找你遞話,六部官員會找你探風聲。但你記住,你只能看,只能聽,只能記錄,只能在規矩被破壞的時候出聲。平常時候,你的嘴是封住的。你能做到這一點,監政這個位置你就能坐穩。你做不到,趁早跟我說,我換人。」
魏國公徐弘基沉默了片刻,然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殿下放心,臣知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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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恭廠位於京城東南角,占地極廣,四周築有高牆,牆外還有一道常年蓄水的防火壕溝。
這裡是大明火藥和火器的總生產基地,隸屬工部,下轄火藥司、火器司、盔甲司、弓弩司四大作坊,工匠連同家眷共計兩萬餘人。萬曆末年遼東戰事吃緊,火藥需求量激增,王恭廠幾經擴建,庫房裡常年儲存的火藥從未低於百萬斤。
魏強帶著孫元化站在王恭廠大門口的時候,孫元化仰頭看著那道高牆,沉默了很久。
他在澳門跟葡萄牙人打過交道,在寧遠城牆上親手操過紅衣大炮。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軍工作坊。「百萬斤火藥,兩萬工匠。」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數字,聲音有些發乾。
接待他們的是王恭廠提督太監陳洪。
陳洪在宮裡當了二十多年差,是魏忠賢一手提拔上來的,見魏強帶著人來,連忙小跑著迎出來,滿臉堆笑。
但當魏強問起火藥庫的儲存情況時,陳洪的臉色便有些發虛。
魏強沒有理會他的客套,直接讓他把王恭廠所有火藥庫的分布圖、庫存帳冊和工匠名冊全部搬出來。
陳洪不敢怠慢,親自帶著幾個管事太監跑前跑後,很快就把帳冊和圖冊搬滿了兩張條案。
火藥庫的分布圖上標註了各庫的位置和儲量。
王恭廠的火藥庫分為甲乙丙丁四個大區,甲庫儲存成品火藥,乙庫儲存原料硝石和硫磺,丙庫儲存半成品藥粉,丁庫儲存火器成品。
光甲庫一處就有十六座庫房,每座庫房儲存火藥數萬斤,庫房與庫房之間只隔了兩道磚牆。
更讓他心驚的是,從分布圖上看,工匠們的住所和作坊就緊挨著火藥庫,中間只隔了一道單薄的磚牆。
廚房的灶台離最近的乙庫不到五十步,鐵匠鋪的熔爐離丙庫只有三十步。
而存放著超過十萬斤成品火藥的甲庫三號庫房,距離工匠家屬聚居的巷子不到二十丈。
他合上圖冊站起身來,讓陳洪帶路去庫房實地檢視。
陳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連聲應是,走在前面引路。穿過兩道磚牆,進入甲庫區域,眼前的景象讓魏強臉色驟變。
庫房門口的石階上落著一層黑褐色的火藥粉塵,踩上去咯吱作響。
庫房內部更是觸目驚心。
幾萬斤火藥裝在木桶和麻袋裡堆得密密麻麻,一直摞到房梁,中間只留了極窄的過道。
角落裡散落著幾十斤已經受潮結塊的火藥,就這麼隨意地堆在地上,旁邊放著幾把鐵鍬和掃帚。
最讓他心驚的是,庫房角落裡竟然放著一盞油燈,燈盞底部積了一層厚厚的油垢,燈芯燒焦的殘渣掉在旁邊的火藥粉末上,竟無人清理。
「這盞燈是誰放的?」魏強的聲音冷得像遼東冬天的風。
陳洪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說這是個老工匠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天黑了進去搬火藥看不見路就點了個燈,他回頭就讓人撤了。
魏強沒有讓他起來,只是轉過身來,用一種極沉的目光看向孫元化。
孫元化蹲在角落裡,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地面的火藥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緩緩站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凝重:「受潮結塊的火藥不及時清理,藥性會發生變化,但依然可燃。乾燥的火藥粉末遇到明火會瞬間爆燃,如果空氣中火藥粉塵濃度過。」
「百萬斤火藥一旦殉爆,方圓數里之內將夷為平地,兩萬工匠連同家屬,沒有一個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