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強聽到聽到孫元化的警告,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恭廠提督太監陳洪。
陳洪在宮裡當了二十多年差,是魏忠賢一手提拔上來的,平日裡在王恭廠作威作福慣了,此刻卻連頭都不敢抬。
魏強盯著他那張煞白的臉看了好幾息,壓下了心裡那股想把他當場拖出去砍了的衝動。
他知道現在換人已經來不及,陳洪固然無能,但至少熟悉王恭廠的底細,換一個新人來,光是摸清這些庫房和工匠的底細就得花上幾個月。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殺人立威,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拆掉這座火藥桶的引信。
「從現在起,王恭廠所有安全規範由軍工司和科學院共同制定。」
魏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一條接一條地往下念,每一條都像是在陳洪的脖子上勒了一道繩索。
「火藥庫與作坊之間必須修一道兩丈高的防火磚牆。所有庫房內的火藥不得直接堆放在地面,必須用木架分層存放,每層之間用防火隔板隔開。
受潮結塊的火藥立即清理出庫,集中銷毀。
成品火藥與原料火藥分庫存放,半成品藥粉單獨設庫。
乾燥、碾磨、篩分三道工序的工坊各自獨立,互不相通。
所有工匠上下工必須搜身,嚴禁攜帶任何火種和鐵器進入庫房。
每座庫房配備水缸和防火砂桶,庫房屋頂安裝避雷針,地面鋪設防火磚。
定期輪換存藥,先入庫的先出庫。
這十條規矩,三天之內必須全部落實。
缺銀子從委員會帳上支,缺人手從科學院調。
陳洪,你聽明白沒有?」
陳洪磕頭如搗蒜,連聲說明白明白。
魏強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對孫元化說:「孫先生,王恭廠的整改由你全權督辦。
這十條規矩你把它細化成具體的執行條例,每座庫房門口釘一塊木牌,寫上責任人姓名、庫記憶體藥數量和日期,每日盤點,帳實不符即刻上報。」
孫元化也不客氣,當場提調王恭廠所有管事,按庫房分割槽逐一指定了責任人。
幾個老工匠被點到名字時還有些發懵,但看見孫元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沒人敢多說半句廢話。
魏強還向天啟皇帝請旨,讓孫元化統轄王恭廠督辦。
對於魏強的旨意,天啟皇帝大筆一揮,然後又去後宮做木匠去了。
現在內閣有孫承宗看著。
司禮監有王體干,東廠有魏忠賢。
剩下的權利都在大明發展委員會,現在六部尚書,都是人形圖章。
從王恭廠出來已是傍晚。
夕陽把京城的城牆染成了暗紅色,街上行人漸稀,崇文門煤站的夥計正在收攤關門。
魏強騎在馬上,腦子裡還在反覆過那些火藥庫的分布圖和孫元化說的話,但他沒有回委員會,也沒有去科學院,而是策馬直奔魏府。老孫頭剛才托趙二狗來傳話,說玉瑤發動了。
馮婆婆已經帶著產婆們進了產房,張玉雁守在姐姐身邊。
魏忠賢在祠堂里上了三炷香,花廳里的飯菜熱了三遍沒人動筷子,整個魏府上下都在等同一個訊息。
魏強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趙二狗懷裡一扔,大步穿過迴廊朝內院走去。
他的腳步在青磚地面上踏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廊下的丫鬟們紛紛讓到兩旁,有人小聲說了句「伯爺回來了」,然後便低下頭不敢再出聲。
青鸞和青燕不知何時已經守在產房外的廊下,一左一右,像是兩座沉默的護衛。
產房裡傳來張玉瑤壓抑的痛呼,每一聲都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剮他的骨頭。
馮婆婆的聲音從產房裡傳出來,沉穩而篤定。
馮婆婆「使勁,再使勁,看見頭了」的話語讓他稍微安心了些,卻又讓他更加焦灼。
魏強站在產房門口,沒有再往裡走,只是靠在門框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張玉雁從產房裡探出頭來,眼眶紅紅的,看見魏強便小聲說了句「姐沒事,馮婆婆說胎位正」,然後又把頭縮了回去。
漫長得彷佛過了整整一年的等待之後,產房裡忽然傳來一記響亮的嬰兒啼哭,洪亮得能把院子裡的老槐樹都震下幾片葉子。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馮婆婆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滿臉皺紋里堆滿了笑意,朝魏強福了一禮。
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恭喜伯爺!母子平安!是個小公子,足足七斤重,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
魏強接過孩子,那個小小的、紅彤彤的、皺巴巴的嬰兒。
只見他正揮舞著拳頭,張大嘴巴哭得震天響,像是在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
魏強把孩子抱在懷裡,低頭看著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
他覺得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突然碎了,又突然重新合攏,比從前更滿、更沉。
「讓我進去看看玉瑤。」他把孩子輕輕放進馮婆婆懷裡,推門走進了產房。
屋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草藥味,張玉瑤躺在床上,一臉疲憊。
只見她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比任何時候都亮。
張玉瑤瞧見魏強進來,她微微彎起嘴角,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幾分得意和撒嬌:「夫君,你看這兒子,長得像你。」
魏強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地說了句:「娘子,辛苦你了。」
張玉瑤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平日裡沉穩篤定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張玉瑤忽然覺得,當初在豆腐巷裡那個幫她趕走韓垌的少年,那個在煤站門口對她說「以後誰敢欺負你,你來找我」的少年,此刻就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得像個孩子。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沒有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給了她一個家、一個孩子的男人,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魏忠賢中氣十足的吆喝:「哈哈哈哈,咱老魏家有後了!」
然後是鄭百順壓低了嗓子,勸說魏忠賢。
再然後是一陣雜亂而興奮的議論聲,顯然是全府上下的丫鬟小廝都聚到了院子裡。
魏忠賢的聲音最後傳進來,沙啞尖細,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和滿足:「快,快去祠堂再上三炷香!告訴列祖列宗咱老魏家有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