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1章 宴請

第91章 宴請

2026-10-15 20:43:09 作者: 日月山河在

  魏家小公子的滿月酒擺在崇文門內的鶴鳴樓。

  整座酒樓被魏忠賢包了下來,三層樓面張燈結彩,連門口的拴馬樁都繫上了紅綢。

  他提前三天就親自張羅,選單要最好的,酒要用二十年陳的紹興花雕,請帖發出去一百多份,從內閣到六部,從五軍都督府到順天府,凡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衙門,一個沒落。

  鄭百順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單,忍不住小聲提醒:「老爺,有些文官恐怕不會來。」

  魏忠賢頭也沒抬,只說了句:「帖子送到就行,來不來是他們的事。」

  滿月那天,鶴鳴樓從午時起便賓客盈門。

  最先到的是委員會各局的管事和科學院各所的工匠頭兒,大多是跟著魏強從煤廠和工坊一路幹過來的老人。

  劉石頭送了一筐新出窯的蜂窩煤,煤餅上專門刻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字,說是給小公子冬天暖炕用。

  孫大夫送了一套新編的《育兒須知》,手抄本,麻線裝訂得整整齊齊,扉頁上寫了兩行字:平安長大,無病無災。他們送的禮不貴重,但實在。

  每一件都是用心思量過的,每一件都跟那些金銀珠寶不一樣。

  勛貴們來得稍晚些,但排場最大。

  張世傑送了一對鑲金嵌玉的長命鎖,朱純臣送了一套純銀的麒麟送子像,徐允禎送了一匹從漠南換來的上等蒙古馬駒,說給小公子將來學騎馬用。

  幾個人圍著襁褓看了半天,朱純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嬰兒的臉蛋,被張世傑一巴掌拍開:「你那手剛摸過銀子,髒不髒!」




  大多數人都備了厚禮,態度比從前恭敬了不少,但臉上那副表情騙不了人。

  笑容是堆出來的,眼神是飄的,行禮時腰彎得很低,起身時卻比誰都僵硬。誰都知道魏家現在權勢滔天,這頓飯吃不吃都會被人拿來說事:來了是討好閹黨,不來是不識抬舉。

  幾個老翰林在街對面踟躕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整了整衣冠,硬著頭皮跨進了鶴鳴樓的大門。

  開席沒多久,王體干到了。他代表天啟皇帝送來一份賀禮

  一方端硯,一匣新制的御墨,還有一柄小巧的玉如意。他把玉如意捧到魏強面前,尖著嗓子笑道:「陛下說了,這玉如意是給小公子壓驚用的,將來長大了進宮讀書,也好給陛下做個伴讀。」眾人紛紛跪下謝恩,幾個原本表情僵硬的六部官員此刻膝蓋軟得格外快,額頭貼在青磚地上久久不敢抬起。他們可以看不起魏忠賢,可以腹誹魏強,但沒有人敢對皇帝的心意表露半分不敬。

  宴席正熱鬧時,朱由檢悄悄拉了拉魏強的袖子,朝後院努了努嘴。兩人趁眾人推杯換盞之際抽身出了雅間,在後院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石桌上擱著一壺溫好的黃酒和兩碟小菜,王承恩遠遠守在月亮門外,不讓任何人靠近。外面大堂里的喧鬧聲穿過圍牆傳過來,顯得這方小院格外安靜。

  「你兒子滿月,我還沒單獨敬你一杯。」朱由檢親自斟了兩杯酒,遞給魏強一杯,難得地笑了笑,「這杯酒,既賀你當爹,也賀你活著從瘟疫里熬了出來。」

  魏強接過酒杯一仰頭灌了下去,擦了擦嘴角笑道:「殿下今天不光是為了敬酒吧?」

  朱由檢放下酒杯,笑容緩緩收了起來,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我想跟你談談新政的事。內閣剛剛站穩腳跟,衛生管理局才掛牌,蒸汽機還在攻關,火器局的整改才開了個頭。我們做了很多事,但還缺一樣東西。

  缺一套能把所有新衙門、新制度、新規矩固定下來的法律。

  以前的朝廷不是沒有法律,但那些法律要麼是開國時定下來的老規矩,早就不合時宜,要麼是各地自相矛盾的條例,同樣的案子在不同省份判出來天差地別。

  

  大明的律法從洪武年間修過一次之後就再沒動過大手術,這兩百多年來各朝皇帝只是小修小補,底子已經爛了。現在我們有新內閣、新稅制、新軍工、新衛生,

  可這些全都是靠皇兄一道道旨意撐著,靠你一個個衙門盯著。

  萬一將來換了一任皇帝,或者你不在這個位置上了,這些新規矩還能不能守住?」

  「殿下是想修一部新法。」魏強放下酒杯,目光沉靜。

  「是。」朱由檢直視著魏強,燭火在他眼眸里跳動:「把這兩年來所有新設的衙門、新定的制度、新立的規矩,全部寫進一部法律里。內閣的權責、監政的權責、委員會的權責、稅務司的權責、科學院的權責、衛生管理局的權責


  全部條分縷析地寫清楚。誰管什麼,誰不管什麼,誰監督誰,誰制衡誰,都要落到紙面上,不能靠個人威望和一道旨意撐著。以後換了皇帝,換了首輔,換了肅寧伯,這套規矩還在,這套制度還在。」

  魏強端起酒杯鄭重地朝朱由檢舉了舉:「殿下是想把人治變成法治。這比任何一場勝仗都重要。臣舉雙手贊成。

  殿下主持修這部法,臣全力配合。委員會、科學院、軍工司、稅務司、衛生管理局臣手裡所有衙門的章程、帳冊、檔案,全部向殿下開放。」

  朱由檢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中有光。

  前院傳來喧鬧的祝酒聲,有人在高聲念著賀詞,有人在笑著推杯換盞。

  而在這安靜的後院裡,兩個年輕人碰了一杯酒,沒有祝酒詞,沒有寒暄。

  只是在推杯換盞之間,把大明未來數十年的根基悄悄定下了方向。

  朱由檢走後,魏強一個人在後院又坐了一會兒。

  他把玩著那隻空酒杯,腦子裡反覆轉著朱由檢方才說的那句話

  「以後換了皇帝,換了首輔,換了肅寧伯,這套規矩還在,這套制度還在。」

  這話說得太遠了,遠得讓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怎麼活下去,怎麼在魏家覆滅之前攢夠保命的本錢。

  蜂窩煤、水泥、燧發槍、嚴打、報紙、委員會

  這些東西最初都只是保命的工具,可做著做著,它們變成了比保命更大的東西。

  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這個帝國運轉的方式,正在把一座搖搖欲墜的老房子拆掉重建。

  現在信王要修一部新法,把所有這些新規矩固定下來,讓它們不再依賴某一個人的命運。

  他把酒杯擱回石桌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朝月亮門外走去。

  前院的喧鬧還在繼續,劉石頭正拉著趙二狗吹噓自己刻的那個「福」字有多用心,張世傑和朱純臣在角落裡不知為什麼爭得面紅耳赤,大概是又為了教坊司里哪個粉頭。一切都在照常運轉,平凡而熱鬧,庸俗而踏實。

  第二天一早,魏強便把各衙門的檔案清點工作布置了下去。

  孫承宗在內閣值房裡聽完朱由檢的修法提議,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摘下老花鏡放在案上,說了句:「老夫在遼東打了十幾年的仗,守住了寧遠,守住了錦州,可守不住朝廷的制度。

  殿下說修法,是替大明修一道最堅固的城牆。這道城牆比水泥修的還硬,比火炮打的還遠。趁殿下和肅寧伯都在,趁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扛幾年,把這道城牆修起來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