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就是,大明皇家陸軍學院?」大明晚期有名的猛將曹文詔,帶著侄子曹變蛟站在大明皇家陸軍學院的大門口,仰頭望著門楣上那塊鐵匾,眼神里滿是疑惑。
他是突然接到調令,來到京師的。
曹文詔在軍中擔任游擊將軍,
剿過蒙古流寇,追過建虜游騎,手底下帶出來的親兵個個能打硬仗。
這道調令拿在手裡,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信封上蓋著兵部和信王府兩方大印,拆開來只有薄薄一頁紙,寫著「著大同總兵曹文詔即日赴京,任大明皇家陸軍學院騎兵戰術教官」。
他當時蹲在大同總兵府的校場邊上,把這張紙遞給他侄子曹變蛟,叔侄倆面面相覷,誰都沒想明白朝廷這回是要幹什麼。
「朝廷是不是覺得我在大同太閒了?
曹文詔把腰刀往刀鞘里一插,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滿臉無奈。
「讓我去教學生。我拿什麼教?教他們怎麼在馬上躲韃子的箭?」
曹變蛟當時還在旁邊嘀咕,說京城的軍校肯定是一群紈絝子弟坐在屋子裡聽老翰林念兵書,去了也是浪費時間。
曹文詔沒有接話,但他心裡其實多少也有這種念頭。
他年輕時上過衛所辦的武學,那地方爛得跟他大同軍營的馬廄差不多。
教官是世襲的廢材,學員是來混日子的混帳,
兵法課從頭到尾只讀《孫子》,讀到「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段時教官趴在講台上打呼嚕。
他上了一年就跑了,帶著幾個兄弟出關投孫承宗,從此再也沒進過任何學堂的門。
可是這是兵部的調令,他根本沒有任何選擇。
九陽他們叔侄二人帶著十幾個親兵星夜兼程趕到京城。
他們坐上學院派來的馬車來到學院大門口。
曹文詔撩開車簾,抬頭看見學院新立的石門,愣住了。
石門由整塊的花崗岩砌成,石柱粗礪而方正,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鐵匾。
「大明皇家陸軍學院」八個大字在天光下泛著幽深的冷光。
鐵匾左側刻著「忠君報國」,右側刻著「實事求是」。
與文廟、官衙那些描金畫鳳的牌坊截然不同,沒有一絲多餘的修飾,卻重得讓曹文詔覺得那塊匾不是掛在石門上,而是直接壓在了他心口上。
曹變蛟從後面跳下馬車,仰頭看了一眼,張了張嘴,只說了句「這匾,怎麼用鐵鑄的」,便沒了下文。
他們叔侄二人穿過石門。
一進門便是寬闊的校場,足有尋常校場的三四倍大,地面不是黃土夯成,而是一種灰白色的硬地鋪就,踩上去硬邦邦的,靴底磕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迴響。
校場上整整齊齊地站著一排排學員,清一色深藍軍服,腰扎皮帶,腳蹬黑布軍靴,正隨著號令踏著整齊的步伐行進,靴底踏在硬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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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詔當過兵,帶過兵,他一看那些學員的步伐就知道這絕不是在擺花架子。
每個人的步幅、步頻、擺臂幅度都整齊劃一,走了十幾個來回沒有一個人掉隊,沒有一個人步伐亂了節奏。
他站在校場邊上看了很久,忽然轉頭問陳永福:「這地面是什麼鋪的?」
「水泥。科學院新鋪的,下雨天不起泥,晴天不起塵,馬匹跑上去不傷蹄。」陳永福答道。
曹文詔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水泥的觸感冰涼而堅硬,像石頭,又不是石頭。
他站起來,目光越過校場,看見盡頭是幾排整齊的磚石營房,營房旁邊是靶場,再遠處是馬廄和操練場。
每條道路都用碎石鋪得平整筆直,路兩旁每隔幾步就立著一根石柱,石柱上掛著煤油燈。
他在大同的軍營里住了一輩子。
營房是用舊木板搭的,校場是黃土踩實的,下雨天泥漿能沒到腳脖子。
士兵蹲在棚子裡啃著發霉的乾糧等雨停。
這裡根本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座軍營,倒像是一座按圖紙精確建造的城池。
「曹將軍一路辛苦了,先進營房安置吧。」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文詔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青色文官袍服的中年人正朝他拱手行禮。
此人身形清瘦,面容溫潤,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的小臂結實有力,虎口處有一層極淡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會磨出來的繭。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讓曹文詔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在下盧象升,現任學院訓練處主事。」中年人語氣謙和卻不卑不亢:「久仰曹將軍威名,此次將軍肯來學院任教,實在是學院之幸。」
曹文詔抱拳還禮,陳永福在一旁低聲補充:「曹將軍有所不知,盧主事是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出身,以前是大名知府,大家都說他是進士裡頭最能打的,武將裡頭最有學問的。」
曹文詔愣了一下,重新朝盧象升抱拳行禮,這次比剛才鄭重得多。
他在大同就聽說過盧象升的名號,是一名狠人。
兩人並肩沿著校場邊緣朝營房走去,路過一座寬敞的磚石大廳時,盧象升停下腳步介紹:「這就是室內訓練場,是殿下和肅寧伯提的要求。
「颳風下雨、寒冬臘月,學員照樣能在裡頭練佇列、習武藝、推演沙盤。屋頂是科學院新設計的木拱結構,不用一根立柱,全憑拱架支撐,跨度能容三百人同時操練。」
曹文詔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大廳里空空蕩蕩,地面也是水泥鋪的,牆上掛著巨幅的大明疆域圖,角落裡擺著幾個沙盤模型,上面插滿了紅藍兩色的小旗。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入營時那間漏雨的茅草棚子。
新兵第一天報到,棚子裡連張桌子都沒有,教官讓每個人從家裡自帶乾糧和水囊,不發口糧。
他在那間茅草棚子裡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渾身都是蚊蟲咬的包。
而此刻眼前這座大廳,確實讓曹文詔大開眼界。
不漏雨、不灌風、有沙盤、有疆域圖,還有水泥地。
同樣是大明的兵,差距竟如此之大。
曹文詔深吸了口氣,一腳踏進室內訓練場,仰頭望著屋頂的木拱結構,說了一句讓盧象升沉默了很久的話:「當年我那些兄弟要是能在這種地方練上三個月,至少能活著回來三成。」
「我這些年打過的仗,贏的多輸的少,可贏的那些仗,哪一場不是拿人命換來的!
「我每次打完仗回去看那些陣亡名冊,心裡都在想,要是這些娃娃上戰場之前,有人好好教過他們怎麼列陣、怎麼用火銃、怎麼判斷騎兵衝鋒的距離,他們是不是還能活著回來?」
盧象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依然溫和,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所以殿下和肅寧伯才把我們這些人聚到這裡來。曹將軍,你在前線打了十幾年仗,你那些用命換來的經驗傳下去。
怎麼在馬上躲箭,怎麼判斷騎兵的距離,怎麼在逆風時用火銃。」
這些本事不應該只爛在你肚子裡。
你教給一個學員,戰場上就少死一個兵。你教給五百個學員,戰場上就少死五百個兵。
這不比你在前線多砍幾個首級來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