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望著牆上那幅輿圖上密密麻麻的硃砂標記出神。
窗外傳來委員會衙門外騾車碾過水泥路面的聲響,一車接一車,晝夜不停。
那是第三批物資正在集結,準備發往寧遠。
「殿下,你還記得韓爌家裡抄出的那三百萬兩白銀嗎?」
魏強忽然問了一句看似完全不相關的話。朱由檢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當時殿下說,這些銀子堆在地窖里發霉,不如搬出來修路、練兵、賑災。
臣現在告訴殿下。
這三百萬兩銀子,至少有一半已經變成了火藥、燧發槍、水泥和繃帶,正在運往寧遠的路上。另一半變成了科學院火器局的新式火炮、王恭廠新砌的防火磚牆、薊州軍校學員手裡的訓練彈藥,以及婦幼保健研究所培訓出來的第一批外傷護士。
韓爌攢了一輩子的家底,如今全砸在遼東前線。從某種意義上說,韓爌也算為大明做了貢獻。
只不過這種貢獻方式,他本人大概不會太高興。」
朱由檢聽到最後一句,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他把茶杯擱回桌上,抬眼直視魏強:「你鋪墊了這麼多,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臣想說,寧遠這一仗,不光後金需要,我們大明更需要。努爾哈赤老了,他要在閉眼之前替他的兒子們打出一個穩固的局面。可殿下你想過沒有?
「如果這一仗我們打贏了,我們能得到什麼?」魏強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掌按在寧遠城以北那片標註著「建虜」的區域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如果打贏了,明軍的防線就能從寧遠推到大凌河。大凌河河谷是遼西走廊最窄的一段咽喉,只要在那裡修一座城,建虜再想南下就得繞道蒙古,多走好幾百里路。
「這座城,臣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大凌城。有了大凌城,寧遠和錦州就不再是前線,而是後方。後方穩了,山海關就穩了。山海關穩了,京師就穩了。京師穩了,我們才有時間做我們想做的事。」
「什麼事?」朱由檢站起身來走到魏強身邊,目光順著他的手掌落在輿圖上那片空白區域。
「修法。」魏強轉過身來看著朱由檢,目光篤定,.
「殿下上次在鶴鳴樓後院說,要修一部新法,把所有的規矩都固定下來。可修法不是關起門來寫字就能辦成的。朝堂上那些舊勢力只是暫時被打壓,不是徹底消失了。他們會等,會忍,會在我們最虛弱的時候反咬一口。
如果我們能打贏寧遠這一仗,把建虜擋在大凌河以北,陛下和殿下就有至少三年不受外敵侵擾的時間。這三年足夠我們做很多事。
把軍校的學員培養成合格的軍官,把科學院的新技術推向全國,把稅務司的稅關鋪到江南各府,把新法的草案擬出來,一條一條地在廷議上透過。」
他頓了頓,目光里閃過一絲冷意:「但如果我們打輸了,或者只是慘勝,戰線依舊僵持在寧遠城下,建虜隨時可以捲土重來,那我們就只能繼續把所有資源砸在遼東前線,修法、改革、練兵、辦學,這些事全得往後拖。
殿下,我們拖不起。
朝廷里那些被壓下去的舊勢力,會在我們最虛弱的時候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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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候,韓爌抄出來的那三百萬兩白銀,就是我們最後的彈藥。
用完了就沒了。」
朱由檢聞言,整個人沉默了很久。
走回桌前重新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早已涼透,便又擱了回去。
窗外又有一隊騾車碾過水泥路面,這次是范家商號的車隊,趕車的把式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物資出城,閒人避讓」,聲音穿過正堂的門窗傳進來,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響亮。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一仗不只關乎前線的勝敗,也關乎朝廷里所有人的命運。打贏了,朝堂上的舊勢力繼續被壓著,我們安心修法、練兵、改稅。打輸了,內憂外患一起來。是這個道理吧?」
「殿下慧眼如炬。」
朱由檢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但那笑意裡帶著一種魏強從未見過的鋒芒:「那就打吧。你負責後勤,我負責監軍。寧遠前線的人負責拼命,京城這邊的人負責不給前線添亂。這一仗,咱們大明一定會贏的。」
就在魏強與朱由檢在正堂里徹夜議事的同時,盛京汗宮裡的另一場對話也在進行。
努爾哈赤坐在虎皮榻上,面前攤著那張被他反覆看了無數遍的遼東輿圖,皇太極侍立在側,寧完我跪在榻前,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寧遠方向傳來的急報。
范永斗的商隊已經徹底停止了對後金的物資供應,明朝的水泥驛路上正有大批物資日夜兼程地運往寧遠。
「范永斗這老狐狸,果然倒向魏強了。」皇太極看完急報,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他倒向魏強,倒不是因為魏強比我們強。是因為魏強給了他一條不用掉腦袋就能賺錢的路。」努爾哈赤的聲音沙啞低沉,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按在寧遠城的位置上用力一壓,指尖微微泛白:「可是這條路能不能走到底,還得看這一仗的結果。」
「父汗的意思是?」皇太極上前一步,躬下身子。
你以為,本大汗為什麼要打這一仗?因為我活不了多久了。」努爾哈赤盯著眼前的皇太極,整個人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這身子,最多還能撐兩三年。兩三年之內,我必須把局面打穩。你和阿敏、莽古爾泰之間的事,我都看在眼裡。
「我活著,你們誰都不敢動。我死了,你們誰都不服誰。權力交接這種事,只有在外部壓力最小的時候才能順利完成。」如果明軍趁我死的時候打過來,你們兄弟幾個不等明軍動手,自己就會先殺起來。
所以我要在活著的時候親自統兵,把明軍釘在寧遠城下,讓他們至少三年不敢北進一步。三年,夠你們兄弟幾個爭出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