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蒙古降兵呢?」袁崇煥轉過身來,臉上的羞愧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鑄般的冷硬。
「全部拿下,押在瓮城裡。」祖大壽答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督師,這些降兵是上次廣寧大戰時收編的,平日裡幹活還算賣力,這次被煽動,恐怕是建虜早就安插進來的細作在暗中串聯........」
「全部押上城頭,斬首。一個不留。」袁崇煥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建虜營地,繼續說道:「告訴滿桂,把所有俘虜都押到北門城樓上,當著建虜的面砍。讓努爾哈赤看看,他安插在我寧遠城裡的釘子,已經被我一根一根拔掉了。也讓全城將士都看清楚,誰敢在寧遠城裡當內應,就是這個下場。」
處決在午時三刻執行。
幾十名參與叛亂和通敵的俘虜被五花大綁押上城頭,一字排開跪在垛口前。
城內校場上站滿了守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北門城樓上。
城外建虜營地也察覺到了異樣,遠遠能看見他們的斥候正在朝城頭張望。滿桂親自監斬,手起刀落,數十顆首級應聲墜下城牆。
劉大勇站在垛口後面,看著那些頭顱滾落在城根下的血泊里,又想起昨夜那幾個建虜扛著撞木衝擊城門的沉悶巨響,心裡默默說了句:該。
處決完畢,袁崇煥把祖大壽、滿桂、趙率教三人叫到城樓正堂,重新鋪開那份被他反覆修改了無數次的作戰方略。
這份方略有一整套詳細的火力配置方案。
從紅夷大炮的射界劃分,到步兵燧發槍的火力梯次,到騎兵反擊的時機與路線,層層疊疊,環環相扣。
可昨晚那一戰,這些紙上談兵的計劃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被建虜的偷襲打亂了節奏。
「昨晚的事,錯在我。肅寧伯說得對,這些韃子從來不按規矩來。」
「既然他們不按規矩來,我們也不必死抱著方略不放。」
從現在起,紅夷大炮不再按原先劃定的固定射界一門一門地轟,而是把所有火炮集中到北門主陣地,由趙率教統一指揮,按建虜進攻的密集程度靈活調整射擊諸元。
建虜在哪兒集中兵力,炮彈就往哪兒砸。砸完炮之後,燧發槍從垛口後面梯次射擊。
第一排蹲姿射擊,第二排立姿射擊,第三排裝填彈藥。輪換不間斷,直到建虜退下去為止。」
三人齊聲應命。
趙率教轉身便往炮台方向走去,邊走邊吩咐傳令兵把分散在四座城門的所有紅夷大炮全部調往北門主陣地。
袁崇煥站在輿圖前沒有動,臉上的冷硬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靜、更加篤定的神色。
他的手指按在寧遠北門外那片空白的原野上,對祖大壽低聲說了一句:「這寧遠城是遼東的門戶,寧遠一破,建虜的騎兵就能長驅直入,直逼山海關。我們身後沒有退路,我也不會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寧遠城頭的處決剛剛結束,血泊還順著城牆根的排水溝往下淌,遠處建虜營地里的號角便響了。
那是一種低沉而悠長的牛角號聲,從大營中央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古老而沉鬱的召喚。
各旗的牛錄額真紛紛從帳篷里鑽出來,翻身上馬,朝汗帳方向集結。
汗帳內,努爾哈赤盤腿坐在虎皮榻上,面前那張遼東輿圖已經被反覆摺疊得起了毛邊。
他手裡捏著一塊烤焦的羊肉,卻沒有吃,只是反覆摩挲著那塊肉的邊緣,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
皇太極和多爾袞分坐兩側,阿敏和莽古爾泰已經率部趕往寧遠與錦州之間的預定伏擊點,代善則留守錦州外圍繼續牽制何可綱的守軍。
帳中諸將個個面色凝重。
昨晚的偷襲計劃是皇太極親自擬定的,調動了正黃旗最精銳的巴牙喇兵,配合城內安插多年的蒙古細作裡應外合,按理說至少有七成把握。
結果城內的細作還沒來得及拉開城門閂就被巡夜的明軍發現了,摸城的巴牙喇兵則在水泥牆面上撞得頭破血流,丟下兩百多具屍體退了回來。
「說說吧,昨晚這一仗,錯在哪裡。」
努爾哈赤終於放下了那塊羊肉,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帳中諸子。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份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皇太極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沒有絲毫推諉之意:「錯在兒臣。兒臣低估了袁崇煥的反應速度。」
「按以往的經驗,明軍從發現偷襲到組織有效防禦至少需要半炷香的時間,可昨晚北門那個伍長几乎沒有猶豫就開了槍,這說明他們的警戒標準已經變了。」
「寧遠城牆的堅固程度,巴牙喇兵帶去的雲梯鉤爪在青磚牆上能牢牢扣住,但在水泥牆面上根本掛不穩,梯子一靠牆就滑,幾個最先攀上城頭的勇士全都摔了下來
兒臣原先只知道魏強給寧遠送來了新式火器,但我沒有想到,他連火油都配好了。
北門正樓上的紅夷大炮開火之後,明軍把火油順著城牆往下倒,整條雲梯全部燒毀,第二梯隊根本來不及跟上。」
多爾袞從昨晚回來便一直沒怎麼說話,他負責率第二梯隊接應,還沒衝到城牆根就被明軍密集的燧發槍火力壓了回來。
努爾哈赤沉默了很久。
他經歷過無數場攻城戰,從他以遺甲十三副起兵至今,四十多年來他從未見過明軍這樣守城。
他把酒碗擱回案上,忽然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寧遠城與錦州之間那片標註著「塔山堡」的位置上,聲音沙啞而冷靜:「昨晚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城裡那些釘子被袁崇煥拔了,以後再想從內部攻破寧遠,機會不大了。」
「代善、莽古爾泰和阿敏現在正守在寧遠與錦州之間,等著錦州派援軍出來增援寧遠。只要錦州的援軍一出城,代善的兩紅旗就能在半路截住他們,莽古爾泰的正藍旗從側翼包抄,一舉殲滅錦州的有生力量。等錦州的兵力被打空了,寧遠就是一座孤城,我們再慢慢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