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爾哈赤走出汗帳,站在營門前望著遠處寧遠城的輪廓。
正午的日頭把城牆上那層灰白色的水泥牆面照得發亮,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眯起眼睛,看著城樓上那面明軍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忽然問了一句讓皇太極和多爾袞都愣住的話。
「寧遠城的明軍,似乎和以前的明軍不太一樣啊!」
皇太極和多爾袞對視一眼,都沒有接話。
努爾哈赤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袁崇煥手下有遼東本地人,有陝西逃荒來的,有福建軍戶子弟。這些人在以前的大明衛所里,根本不會出現在同一段城牆上。
因為衛所的兵都是世襲的軍戶,父死子繼,世代為兵,遼東的衛所只收遼東的軍戶,陝西的衛所只收陝西的軍戶。一個福建人跑到遼東來當兵,
這種事在以前的大明軍隊裡,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努爾哈赤轉過身來看著兩個兒子,目光銳利如刀:「這說明什麼?說明魏強已經把大明軍隊的募兵制度改了。他不是在修修補補,他是在把整個舊衛所體系連根拔起,換上一套全新的募兵制。
「這套新募兵制招來的兵,不是世襲軍戶,不是被朝廷強迫來當兵的,而是自願來的。有的是為了吃飽飯,有的是為了拿餉銀養家,有的是為了出人頭地。
這樣的兵,跟以前那些被鎖在衛所里世代為奴的軍戶不一樣。他們有盼頭。有盼頭的兵,會拼命。」
努爾哈赤走下營門,朝不遠處一座剛搭好的哨塔走去。
這座哨塔是仿照明軍的樣式新修的,用的還是木頭,但已經比從前那些簡陋的瞭望台高出了一大截。
他沿著梯子一級一級往上爬,動作比從前慢了不少,每爬幾級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皇太極跟在後面,隨時準備伸手扶他,卻被他一巴掌拍開了。
「我還沒老到爬不動的地步。」努爾哈赤的聲音沙啞而倔強,喘著粗氣爬上塔頂,扶著欄杆站定。
從這裡望出去,整個寧遠城盡收眼底。
城牆上的垛口密密麻麻排列著火炮和燧發槍,瓮城裡的騎兵正在操練,城外戰壕縱橫交錯,每一道壕溝里都埋著火油桶。
更遠處,水泥驛路從寧遠城一路向南延伸,消失在視野盡頭,那是魏強修的糧道,每天都有騾車隊從這條路上把糧食、火藥和蜂窩煤運進寧遠城。
「以前我跟明朝打仗,最怕的不是明軍的火器,不是明軍的城牆,是明軍的糧草供應不上。」
努爾哈赤扶著欄杆緩緩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身後的兒子們上最後一堂課。
「薩爾滸的時候,明軍十幾萬人分四路合圍,聽著嚇人,可每一路的糧草都是各自為政。
杜松帶三天的糧就敢孤軍深入,馬林走到半路糧車被劫了就原地不動,劉綎更慘,糧道被我們截斷之後全軍餓了兩天,兵都站不穩,還打什麼仗。
那時候的明軍,打仗靠的是督師在後面催,餉銀靠的是戶部在京城撥,糧草靠的是沿途州縣臨時徵集。任何一環斷了,全軍就垮了。」
他伸出手指著遠處那條水泥驛路,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可你們看那條路。魏強用水泥把路修到了寧遠城下,運糧的騾車隊日夜不停。袁崇煥在寧遠打了這麼多天,糧食和彈藥從來沒有斷過一天。再看看那些兵。」
努爾哈赤指向城牆上一隊正在換崗的明軍士兵,那些士兵穿著厚實的棉襖,腰間掛著裝子彈的鐵皮盒子,手裡端著嶄新的火器。
換崗時每個人經過垛口都會下意識地往城外掃一眼,哪怕知道城外暫時沒有動靜,也絕不懈怠。剛才北門城樓上的明軍把處決的內應首級扔下城牆時,城牆上爆發出的那陣歡呼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以前明軍的兵,冬天凍得手指都扣不動扳機,餓著肚子站崗,一站就是一天,餉銀還經常被上司剋扣。這種兵你讓他拼命?
他連站都站不穩。
現在的明軍,身上軍服是新的,槍是新的,餉銀按時發,打仗還發賞銀,砍一顆首級額外賞五兩。換了你,你拼不拼命?」
皇太極和多爾袞都沉默了。
努爾哈赤緩緩轉過身來,背靠著欄杆,胸口那股發悶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比剛才爬梯子時更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
他征戰了大半生,從撫順到薩爾滸,從瀋陽到遼陽,從廣寧到寧遠,每一次面對明軍,他都有必勝的把握。
不是因為他的兵力更多,戰鬥力更強。
明軍則更為腐敗,戰鬥力也更拉胯。
以前的明軍,糧餉不足,士氣低迷,將帥離心,一戰即潰。
可現在的明軍,正在變成一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
他們有充足的後勤保障,有強大的火器裝備,有一整套從軍校到委員會的軍政體系在背後支撐。
更可怕的是,這些兵眼裡有了光。
不是被督戰隊拿刀逼著往前沖的那種恐懼的光,而是心甘情願站在城牆上守到底的那種堅定的光。
他們知道自己為誰而戰,也知道自己戰死之後家人會得到撫恤。
這樣的兵,最難打。
「滿餉。」努爾哈赤把這個詞放在嘴裡反覆咀嚼,嘴角滿是嘆息。
「魏強那小子給明軍的,不只是槍和炮,是滿餉,糧餉滿倉,人心滿志,這樣的明軍跟以前不一樣了。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啊!」
努爾哈赤不怕明軍有什麼名將、名帥。
因為漢人的內鬥,會讓這些名將名帥,都自我毀滅。
他怕的是明朝那一班內鬥的君臣,不在內鬥。
那些嘴上喊著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開始干實事。
這才是努爾哈赤害怕的。
當年努爾哈赤之所以起兵反明,不是什麼七大恨,不是什麼為父報仇。
他不過是抑制不住心裡的野心,認為那些老對手都死了。
自己舉世無敵。
現在他南征北戰十幾年,終於統一整個女真族。
現在眼看就要統一整個遼東,卻跑出來一個魏強給他攪局。
這讓努爾哈赤心頭湧現一股十分不妙的感覺。